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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焕十八岁被家里赶出来，身上统共就带了八百块。

    那个黄毛是个厂里打工的二流子，个儿不高，说话带家乡口音，喜欢穿破洞牛仔裤，每晚上回来都一身臭酒气，看起来就不像什么正经人。

    后来程焕算了算才发现，哪里是人家偷的，分明是自己离了家之后过得太自由，花钱的时候自己心里压根没个数。

    其实这黄毛人挺好的，没程焕想得那么混，就是爱酗酒，今天没喝，看起来比平常清醒得多，身上也没冲天的酒气，程焕没平时那么排斥，还多跟人说了两句话，结果换来黄毛的冷嘲热讽。

    “辞了？你以为你还能干什么？高中毕业的能比我这个小学毕业的好到哪里去？你说你不想干这个，你以为你还能干得了什么？”

    再后来程焕总算记得要省着花钱，可日子一天天过，程焕找工作这一桩事又迟迟没开始，钞票只出不进，存款只剩下一百多的时候，程焕终于找着工作了。

    杨宣没敲门就进来了，那么大动静，他又没聋，结果进来就看见一地狼藉。

    其实最让程焕受不了的不是要吃这么些苦，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反正他干了一个月就没再干了，那天他拿了工资回出租屋，思考着下一份工作该找什么的时候，黄毛也下班回来，见他下班下下得早还多问了两句。

    程焕缩在被子里，听脚步声越来越近，果然开始后悔。

    他是在问他发那么大脾气的原因，头昏脑涨的，程焕顿了两秒，闷声闷气地回：“抽屉，我开不下来。”

    杨宣倒没多说什么，程焕听到些微小的响动，清楚杨宣在收拾地上的东西，更后悔，他脾气差容易冲动，但也有个度，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憋气，就是控制不住。

    他一味地发怒，人发怒了大多没什么理智，头昏脑涨的，昨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一幕幕地过，他也非要折磨自己似的一遍遍地细想，可理喻的不可理喻的想法统统涌上来，炸成一锅粥，逼得他整个人都成了个易燃易爆的火药桶，见什么砸什么，怪的是，本以为他这种接近于暴走的情况，已经基本无视了外界情况，结果在听见有人开门的时候，他立刻又僵住，爬回床上，背对着门口，拿被子把自己遮了个严实。

    说着好听，其实就是一人形机器，每天做重复的工作，完成定量的指标，不能说话，不能偷懒，上厕所也要规定次数，每天完不成产量得加班，程焕第一天来的时候被组长分到一条手脚最慢的流水线，愣是加班加到十点半。

    “怎么了？”杨宣立在他床边问。

    偶尔也是有人偷懒聊天儿的，程焕那条流水线，都是小年轻，有些年纪还没程焕大，说话却一嘴的油滑市侩，什么低俗谈什么，总要扯女人说荤话的，背地里嚼舌根说人坏话的，总一副指点江山领导人派头说大话的，程焕只听，从不插嘴。

    还不是怪他自己。

    那时候真叫一个没日没夜，工厂是封闭式的，玻璃窗户全都拿纸糊起来，机器从早开到晚，白炽灯也从早开到晚，大夏天的，十几台大电扇开得嗡嗡响，但基本没什么用，等到下午太阳把厂里完完全全晒透了，机器工作了大半天，全部都开始散热，这个时候，电扇扇出来的风都是滚烫的。

    八百块在当时算不上什么小数目，程焕也不觉得是小数目，于是花得也不眨眼，三个礼拜过完，钱就少了一半，他当时还疑心钱是被共租一间房的一个黄毛偷走用了，暗暗观察了人一个礼拜。

    他就算装睡着了也比回那句话好！

    怪谁呢？

    “我看你不是干不下去，是瞧不起我们，瞧不起在工厂里做事的那些人！你是不是打心底里觉得和我们不一样？程焕我跟你说，你跟我们没有不一样，等以后你习惯了，习惯天天坐在厂里做一样的事情，习惯从早做到晚，习惯跟那些人一样麻木过活，到时候你就跟我们一模一样了！

    这八百块还是程栋偷摸着拿自己攒下来的钱给他哥程焕凑的，程焕花钱不爱省，关键时候还是他这个老实乖巧，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弟弟靠谱点。

    真怪齐许生吗？他是过分了，但就算当时他告诉了程焕，杨宣也看见了，该知道的也知道了。

    他是抱着要在外面长久发展的想法，毕竟他妈那个态度，短时间内不像是会真正接受他性取向的，况且当时他高考还落榜了，考得那么糟糕，让他妈在同事面前丢尽了脸。

    答完，两人之间有将近一分钟的沉默，程焕头脑清醒了，再想想自己回的话，差点儿没把舌头咬下来。

    是个饥渴的同性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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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黄毛介绍的，跟黄毛一样，是在厂里当操作员。

    五十四、

    但是怪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