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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录音里面女孩的笑声显得很遥远,“那访问完了干不干?”

    他笑笑,说,开心吗?她说,一天到头都坐着,没啥子事干,就是打牌,谈天。

    他问她,父母知不知道她在做这个工作。她沉默了一阵,说,没有告诉他们,寄钱回去就好了。我一个月给我妈妈800,是我们这些出来的人里最多的。你自己感觉好不好,他问她。她说,蛮好的。她的脸上并没有羞愧,反而有一种天真的憧憬,让郑绥川失语。

    半夜醒来,郑绥川才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腰刚直起来就开始刺痛,走两步到床边,关上灯,脱了衣服躺上去,腰上的疼痛波动着缓和直至消失不见。

    郑绥川的运气不错,她显然是很有倾诉欲的人,录音机上的波形纹路跳动着复述起她的生活。郑绥川知道那是因为她的生活太无聊了,但仍然很感谢她的坦诚。

    采访结束的时候还没够钟,她盯着他看,只是不说话,他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她问他,下次还会来吗?郑绥川点点头,说,应该会。她说,那你下次来还找我吗?他看她仰着头的样子,说,可能吧。

    “我在家里待了几个月,阿姨介绍我进了本地的袜厂,干了两年。后来有人说这里打工赚的多,我就跟她们一起来了。”

    她呵呵地笑起来,说,这里轻松,袜厂里面聊天都有人催,这里没有活的时候就什么也不用做。

    “那你今年几岁?”

    第二天早上他洗了个澡,拿着行李下了楼,一个是装枕头被子的袋子,随身拿着;另一个装杂物的袋子放在学校统一寄存的地方;还有一个双肩包。

    她年纪还小,成熟小姐的泼辣和老练其实只学到皮毛,但他仍难以招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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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说自己从小就不爱读书,初中的时候有个男老师喜欢揪她耳朵,她怕他,不敢去上课。她说,我爸爸打我,用皮带,血都打出来了,我还是不肯去,后来就没去上学了。

    郑绥川记得那时自己在想,客人其实并不在意你从哪里来,读过多少书。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这个年轻女孩儿一定比他更清楚这些。

    “先说你想说的,”郑绥川说,“具体的问题我再看。”

    坐上往开发区去的公交车,买完票,他走到最后一排,靠在窗边发呆。几站之后车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他把原先放在边上的行李抱在腿上。人越来越多,味道混在一起,不大好闻,他移开窗,点了一根烟,想着没整理完的采访。

    最后他摸出皮夹来,拿了一张五十块给她,她像被吓到似的,连连摆手说,不要,不要。他还傻乎乎地问她,为什么?她说会被鸡头拿走的,让他不要浪费钱。他沉默不语,临走的时候,忍住扭捏,叮嘱她定期检查身体,记得做安全措施。她笑了,和他一起出去到妈咪那里付钱。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她又填满了沙发上那个缺口,目光飘忽着,不知在想什么。他觉得她或许已经忘记他了。

    “……我是外地来的嘛,”女孩说,“你听我没什么口音吧,我学了很久嘞,骗客人说是本地人,重点高中毕业的,其实我初中都没读完。”

    他不知道要怎样才算自甘堕落,他想他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一个小姐心里在想些什么,更不知道要怎样从这些小姐的经历里去归纳出共性和特性。

    郑绥川知道她在撒谎,但他什么也没说。这是作为学者的界线。

    郑绥川问她:“再后来呢?”

    “19。”她飞快地回答。

    “那你想听什么?”

    昨天他问2号,做这行有什么感觉。她想了很久,才说,没有什么感觉。他觉得这个问题可能太过宽泛,试着给她一些参照,斟酌着问,和在袜厂的时候有什么差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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