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天光(5/6)
他双手揣着裤兜,嘴角抽搐,腔调在声带僵硬的挤压下竟透出几分戏谑:“是,他又哭,又求,说他爱我,求我不要恨他……我说,‘离开我就活不了?那你他妈就给我去死吧’……真可笑啊,因为我说去死就真的跑去车子前找死了,我都不知道我的话有这么大威……”
啪!
他话音未落,侧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
“去死?你让谁去死?难道你的父母没有教过你,人该对自己的话负责吗?!死——我珍视的孩子,我愿意付出一切去疼爱的儿子,你凭什么张口让他去死!你算个什么东西!”
朴砚气得浑身发抖,手掌抬在半空,想起病床上缠满绷带、昏迷不醒的朴之桓,镜片浮上雾气,愤怒和伤感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桓桓。】
【不管别人怎么说。生下你,爸爸从没有后悔过。】
【有你在,爸爸就能活下去了……】
“……你知道吗?”
许岩歪着脑袋,脸上烙着巴掌印,目光空茫地盯着朴砚,咧嘴笑道,“你打我巴掌,我心里还觉得挺好受的。要不要再打几下。朴之桓躺在床上,难说能不能醒来,我还站在这里活蹦乱跳,挺生气的吧?”
这话简直无赖到令人难以置信。朴砚手心发颤,声音反倒冷静到极点:“你不用说这些恶心人的话,我也一样会恨你。”
“那就太好了。”许岩直着双眼说,“反正我只是一个口无遮拦的小混子,惹上你的疯子儿子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糟糕的事。他哭得昏天黑地,鲜血淋漓,我可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只觉得他活该倒霉。”
朴砚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刚想抬手再扇对方两个耳光,却忍住了。许岩的目光太过荒芜,让他怀疑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心灰意冷的躯壳。
“你走吧。”
朴砚深吸一口气,努力使抬起的手臂不再发抖,发出不知是嘲是泣的一声笑:“我无法追究你的责任,因为奔向车的是他自己。的确,这样一来,你满可以大言不惭地摆出你那副无辜又邪恶的嘴脸,嘲笑他自作自受……之桓不该爱你,他只是看错了,当局者迷。不用你说,我想尽办法也要让他放弃你不可……”
“我不知道他会去寻死。”许岩机械地重复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真的会去寻死。”
那之后的事,他的记忆所剩无几,只清晰地记得,朴砚拿过了他的手机卡,剪成了碎片,并警告他不要再出现在朴之桓面前——倘若朴之桓真能醒过来的话。
医院的台阶只有五个,可他却仿佛走了一辈子,从第一次见到朴之桓宁静的面庞开始,到对方无声无息躺在血泊中结束。他的下体隐隐作痛,朴之桓发疯时捅伤的地方本来已经恢复,此刻却再度疼痛起来,提醒着他们腐败变质的关系。
对,错,泾渭分明的两样物什,混合了竟如泥沼一样黏稠,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痛,朴之桓也痛。他错了,朴之桓也错了。他活着,朴之桓还没有醒。那俊美的面庞和修长的身躯在死神的威胁下沉眠,醒后也很难想象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边走边想,脚下的影子被无尽的思绪充塞得膨胀。夜幕降临,他已走到县城里唯一一处海域附近,落寞的影子孤零零的镶嵌在茫茫海面上。再往前走几十米,海面会变低,岸上有防护堤,下面就铺有零乱的礁石。
许岩望着下方涨潮至浅滩的海水,假如夜间风大,潮水上涌,第二天浅滩能够被海水淹没几尺,任泛着腥气的浪花拍打湿滑的石壁。
人可以从台阶上走下去,海水和落脚点不过咫尺之距。躺在浅滩上,能很清楚地听到海浪的涌动声。它们在沙滩上爬动,滑过礁石的表面,味道很腥,声音很沙哑,像某种形体庞大的怪物,只在夜晚流浪人间。
这般想着,许岩便真的走了下去,迎着八月底沁凉的夜风,躺在湿冷的砂砾与礁石间呼吸。
涌动的海水打湿了鞋底,似乎很快就能没过小腿,爬上腰腹,将他整个人吞没在轻缓的水幕中。
许岩麻木地摊开手脚,觉得自己的姿势跟朴之桓车祸后倒在沥青路上的模样足够像了,这才仰起冻硬的脖颈,对着厚重的夜空,齿关发颤地自言自语。
“朴之桓。”
他的双眼沉浸在渺漫的云层中,“如果你死了,那就让海水涨潮,把我也淹死在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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