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2/2)

    孟柯八岁生日那天，早读课上老师把孟柯叫到门外，“你姑姑来接你了。”

    “当初是你死皮赖脸缠着我们孟修的！孩子生了你管过一天吗！你是人吗！梦梦也是你的儿子啊！”

    孟修病了之后，这个精致的疯子终于有了离婚的理由，他不想看着病恹恹的丈夫和一地鸡毛的家。因为孟修的职业，离婚并不那么容易，孟柯永远记得那天晚上，他从门缝里看到孟修苍白瘦削的手颤抖着签字，原本那样高大结实的人，佝偻着身子绝望地看着成屿。

    “我和梦梦不会拖累你。但是请你不要在外面那样说我，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我想在我死了之后，还能清清白白地，跟我的战友们葬在一起。”

    孟修走了。

    在生命的最后，孟修那样愧疚，那样不舍地盯着孟柯。

    隔着门板，孟柯听到那里面激烈的争吵。

    因为他自己没能拥有一个幸福完满的家，他今后的孩子和爱人，一定要很幸福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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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只有孟柯。

    几天后，孟修安葬到烈士陵园，几个穿制服的叔叔和姑姑一起，带孟柯找到成屿。

    孟修在一堆仪器里面躺着，很多管子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源源不断的血液输进他的身体，他的身体里又有源源不断的血不要命一样地往外流，因为内脏出血，孟修整个人肿得不像样，被子下面瘦削的身体被血液鼓胀得像坚硬、滚烫的石头。

    骂过恨过之后，像是陡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蹲下抱着孟柯哭。

    因为孟修，孟柯上学没花什么钱，中考的时候加了二十分。

    一种不好的预感像一道雷电直直劈向孟柯，果然，姑姑带他去了医院。

    一向待人和善的姑姑第一次人前失态，指着成屿破口大骂。

    他说，“谢谢姑姑，我不喜欢。”

    “你们看他愿意叫我一声爸么？”

    在大人的唏嘘感叹，怒骂嚎哭之中，才八岁的孟柯超脱世外的冷静叫人心惊，他清楚地知道，他真的没有家了。

    成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孟柯关在了门外。

    即使孟柯只有四五岁，他也能听出成屿话里面的责怨。

    很大的院子，别墅连着别墅。成屿站在门里那样陌生地看着孟柯。

    孟柯陪伴了父亲生命里的最后几个小时，眼睁睁地看着仪器撤除，姑姑哭得倒地不起。

    他会成为一名医生，他会很有出息很有钱，他会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

    姑姑也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她的无私善良也有不得不向柴米油盐低头的时候。表妹在里面尖声叫嚷，姑父的声音隐隐饱含着怒意。

    从前孟修还能跟孟柯说说话的时候告诉过他，“没关系，以后梦梦会有自己爱的人，会再有一个家。”

    孟柯从包装带上找到商场的地址，跟柜员磨了半天退掉了衣服，把拿回来的钱悄悄塞进姑姑的手里，睁着一双泪眼，很勉强地笑。

    孟柯也到了要读初中的年纪，十岁生日那天，姑姑给他买了一身新衣服。

    寄人篱下让孟柯过于早熟地学会了以沉默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他讨厌姑姑的女儿，这个比她小三岁的女孩总会在他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说他是没有人要的野孩子。可是孟柯知道不能让姑姑伤心为难，这些委屈他从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孟柯讨厌成屿，他的出生或许就是个错误。

    孟柯只是站着，缓缓地眨眼，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真到了这一天，孟柯连哭都不会了。

    孟修走了，又好像依然在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庇护着年幼的儿子。

    没关系，会有家的，二十年，三十年，总会有一个他爱，也爱他的人，会有一个家。

    孟修不够有钱，孟修不懂情趣。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孟柯突然就懂了，这世界上没什么是孟柯理所应当得到的。如果有个愿意无私地爱他的人，孟柯想，他也会一辈子对他好。

    “爸爸，今年不陪我吃蛋糕了吗？”

    五岁的孟柯因为这场变故，把今后的人生规划得清清楚楚。

    从五岁开始，孟修有意无意地给儿子说过很多次，爸爸总有一天会离开梦梦。

    “梦梦，姑姑带你回家。”

    孟柯在夜晚后知后觉地想起白天的一切，偷偷抹眼泪。没有家了，也没有孟修拍着他的胸膛说，“睡吧，爸爸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