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2/2)

    这些怨，这些恨，都是喂养她的食物。杀的人越多，死的魂越烈，聚来的怨气就越稠，她便越强。

    万年前。

    芸司遥仰头看向黑沉沉的天空。

    从这永夜般的低空，一路往上，劈开那些挡路的云，踩碎九重天的台阶，直冲到那神明面前——

    死不瞑目的怨，壮志未酬的恨，一层层、一缕缕，在这永夜般的天地间缠结、翻涌。

    她想象着石斧劈进神明血肉里的样子，想象着那高坐云端的神明坠落，会不会也像底下这些人一样，溅起一地的血。

    玄溟顿了半晌，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犹豫被压了下去，只余下沉定。

    魔物猛地想起什么，“那芸大人岂不是……”

    乌黑的发梢从肩头滑下去，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

    若是能把这天捅个窟窿呢？

    刀剑劈碎骨头，长枪刺穿皮肉。

    这些日子，连最惨烈的厮杀都变得寡淡无味。

    不知过了多少年月，黑沉沉的怨气里，慢慢浮起了人形的轮廓：

    血渗进土里，又被新的血盖过。

    玄溟将芸司遥放在了唯一干净的床上。

    “祂不是怕。”男人目光掠过暗沉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讥诮，“祂只是冷心冷情罢了。”

    无非是血溅起来再落下去，没什么新意。

    古画里的恶毒美人vs悲天悯人的佛（45）

    她是这片永夜和厮杀养出来的。

    “……”

    男人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方才还冷冽的声气柔了些。

    要处理伤口，这身染血的衣裳是必须要脱的，否则衣服和伤口粘连，皮肉会感染、坏死。

    它们浓郁如雾，就这么攒着、积着，久久不散。

    是无数亡魂的恨与不甘，捏成的一个“人”。

    肯定就不会这么无聊了。

    她昏迷着，眉头却微微蹙着，应该是疼的。

    “怕？”他缓声开口，“开天辟地时便存在的神，哪会有害怕的东西？”

    她后心的衣襟已被血浸透大半，暗红的血顺着衣料往下洇。

    到那时……

    那些缠了百年千年的怨与恨，是她的骨血，是她的根，是无数的恨，攒了太久太久，终于在某个血月夜里，聚成了她现在这副模样。

    “别在她跟前提这些。”他顿了顿，望向远处被魔气染得发黑的云絮，“她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玄溟指尖迟疑的落在她腰间系带上。

    新的怨气正顺着风往她这边聚，气体钻入骨血，酿成她的力量。

    芸司遥垂下眼，眸子里终于漾开点极淡的兴味。

    先是纤细的肩颈，再是垂落的长发，最后是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

    山坳里、河谷边，随处可见厮杀的人影——

    这里的天空从早到晚都是沉沉的黑。

    芸司遥摩挲着自己腰间的石斧，忽然扯了扯嘴角。

    她走在血泥里，裙摆沾了红也浑不在意。

    这就是她的“诞生”。

    神明就坐在那光里，隔着千万重云，看底下这些厮杀、怨恨。

    凡人渡劫可为仙，但神不一样。

    头顶的天依旧是泼不开的墨色，只在极高极高的地方，隐约透着点稀薄的光。

    玄溟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芸司遥苍白的脸上。

    他指尖微用力，缓缓解开那半松的绳结。

    人类为了掠夺生存资源展开了长达数年的战争。

    “九重天的仙也好，底下的魔也罢，于祂而言，大抵都和路边的石子没什么分别。”男人道：“死了，散了，不过是天地间少了几粒尘埃，祂怎么会在乎？”

    芸司遥头歪在枕上，脸白得像蒙了层霜，连唇瓣都失了血色。

    浮屠山下，木屋。

    “那祂……”魔物欲言又止。

    芸司遥就这么站在了尸山之上，赤着脚踩在冰冷的血泥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凝实的指尖。

    芸司遥走下了城墙。

    打输的人沉在泥里，赢了的人也熬不过下一场厮杀。

    男人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抬眼望向云层深处。

    ——神是天地孕育而生的，从古至今，数来数去也不过寥寥几位，如今仅存的一位，即为沧洺神。

    听说那是九重天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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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笑意极淡，却带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野。

    血腥味在空气中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