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春风 第73(2/2)

    赵承业低了头，恍惚地，想到前一阵他随口发的誓——“这辈子，我就算把命豁出去，也定不负你。”未尝不是一种报应。

    赵承业最后是好几人合力拖出来的。

    “赵承业，我还有我阿娘要养，跟着你倒下去之前，我一定会松手，所以……你不准比我先放弃。”柳思慧死死抵住脚下的石头，满脸涨得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在把他往回拉。

    若淤泥真的深到能把他吞没，那她跑回棚屋这一来一回，赵承业早就一命呜呼了。

    说不定并没有这么深，说不定还能拉回来。

    “契书都是备好了的，我们等下回去就筹备。”

    赵承业不敢确定，试探了一下，尔后一阵狂喜，脸上的血色渐渐恢复。

    他披着根叔的旧衣裳没辩解，视线搜寻，见柳思慧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掀帘进来，鹅蛋脸上既没有逃过一劫的庆幸，也没有别的情绪，只显得憔悴疲惫，空茫茫的。

    是身体背叛了她的恨意。

    最恨的是，看到他身陷险境，她还是会觉得魂飞魄散。

    “慧娘！慧娘，拉我一把。”

    “承业？”

    柳思慧试着松了手，确定他没有再往下陷，呼出一口气，拔腿往根叔那里跑。

    她只是减缓了淤泥把赵承业往下拉的速度。

    她想得入神，站得脚跟有些发酸，随意走动了几步。

    柳思慧的掌背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来不及的。”

    赵承业以为回力无天，想甩开她的手，只被柳思慧更紧地攥着。

    死寂的角力中，她看着赵承业一点点下沉，极度疲惫里，有冰冷的声音作祟：松手吧。只要松手，这世上再没有赵承业，也没有那些彻夜难眠的谎言与算计。一场意外，谁也不能怪她。

    “好。”

    毫无预兆的死亡恐惧，同时攫住了两个人。

    契约盖印的过程，比赵承业预想的还要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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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滩涂边都是枯芦苇，他实在看不出哪里深，哪里浅。

    柳思慧跑过去，拉住了赵承业，感觉到一股巨大的，与她相抗衡的力道。

    “真的？”

    “阿灿来接我，不必了。”

    赵承业看着那枚小章。

    “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这一滩看起来很浅的淤泥，犹如深潭，在她眼前，慢慢没过赵承业的腰际，往胸腹上去。

    赵承业的脸因为极度惊惧而迅速变得青白，唇上失去了血色，从一开始死死拽着她，到渐渐冷静颓然下来，“慧娘，”他的声音有压不住的颤抖，“你放开我，去喊人来，你拉不动我的。”

    柳思慧没能拉起他，还有被他拽着往泥潭里陷的迹象，她尝试大声呼救，附近根本没有人。

    他闭了闭眼，感觉到柳思慧的手掌在慢慢滑动，快要脱力。

    “我忘了说，昨日阿嫣把丰乐居的商印给我了，让我代为处理酒庄续约的事。你说的银号契约什么时候能定？我等下跟你去菜行，把这事了结了。”

    她恨赵承业的欺骗，恨他的算计。

    一碗姜汤灌下去，他才觉得三魂七魄才归了位，自己回到人间。

    胸口往下已是一片死一样的寒凉了。

    屋内炭火噼啪作响，驱不散他指尖残留的、那来自泥沼深处的寒意，若是在这里停下来……

    炭火爆开，柳思慧眼眸里的光亮熄了去。

    柳思慧草草看过一遍契约，就任由他整理。他在正契、副契底下再垫一份白契，看着她在挪出的纸页一角上，盖上了丰乐居的商印，红泥印落下，鲜红得刺目。

    “慧娘，我好像，好像触到底了。”

    泥潭若并没有二人预料的深，只没到了他胸口，那只要赵承业站得住，就能保住性命。

    柳思慧柔声催了催他，疲惫的眼眸里燃气了一抹光亮。

    赵承业喉头发涩，搜肠刮肚，说不出平日温存体贴的话语。

    根叔没有说过会这么危险。

    她安静坐在灯影里，毫无防备地将那枚代表着身家性命的商印推到他面前。

    怎么会这样？

    柳思慧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下都带来难以忽视的疼痛。

    赵承业待意识到底下仿佛深不见底，他根本站不住时，才想起来呼救。

    再回头一看，心头猛地跳了一下，赵承业不知何时陷入了泥潭里。他踩的木板翻了，整个人快速下沉，滩涂底下的软淤如流沙，像是要把他吞没。

    蓦地，那股巨大牵扯的力道消失了，他脚底的虚无在渐渐变得沉实。

    她的手指像是一把锁，死死扣住赵承业的手腕。

    根叔没好气地念叨，“我都说了别往深里去，偏要贪心求快，小命都差点交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