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燃灯(2/2)

    未完工的佛像在高温中开裂,裂纹飞速蔓延,里面封着的东西一丝丝顺着裂缝消散。

    他回去如实跟老妇说了。老妇默默无言,在佛庐门口磕了十个响头就走了。

    结果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坐在地上直哭。

    宁邱睁开双眼,抓起长剑,快步踏出房门。

    边城天旱,这些东西,一点就着,火苗顿时窜起半尺高。

    他终于觉得,自己在做有用的事。

    “着火了——城外着火了——”

    佛庐扩建,重塑佛身。信众络绎不绝。施粥、义诊、讲经,一样不落,办得风风光光。

    他们信了,有了盼头,就能多撑一天。

    “贫僧,来晚了。”

    木椽子和板材哔哔啵啵地烧了起来。火舌疯狂地舔上木架,麻绳一烧即断。

    “师叔!佛窟那边——”

    他去求郡守,连大门都没进去。

    可这些人连这一世都没活完,又如何能忍到来世?

    念珠散了,一颗颗滚入火焰。

    无相把火折子凑到脚边的刨花堆上。

    火烧到了他的袈裟下摆。

    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远处,郡守府的马蹄声踏破夜色。

    秦昭只穿着单衣,呆呆地站在门口,愣愣地望着那片火光。

    度了自己一份心安理得。

    烈火焚身,他岿然不动。

    师父总拿戒尺打他手心,他不服气,想要翻墙逃出寺院。

    如今,却欠了这许多性命。

    无相伸出手,向着那些影子。

    一介凡僧,没有通天法术。能做的,只剩一件事。

    这一生修行七十年,诵经万卷,从未杀过一条生灵。

    他捧起一把燃着的刨花,毫不犹豫地丢进角落的木料堆里。

    这纯粹的佛音,让冤魂慢慢安静下来。

    那是他头一遭知道,膝盖会那么疼。

    火很快就大了。

    无相终于看清了那些冤魂。

    他说因果,说来世,说忍耐。

    那时他才十岁,刚开始跟着师父学念经,念得磕磕绊绊,总也记不住。

    无相轻轻摇了摇头。

    被封禁的这些年岁,它们从未听过这样安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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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开始念诵起经文。

    他们死后还要被人拘在这阴暗的石窟里,炼成这等不人不鬼的东西。

    山上烧起了大火,半边天亮如白昼。

    是风还是真有人在喊,他分不清。

    有人推开窗,大喊坊间走水。有人披着外衣跑上城墙。

    最后,只剩枯焦的嘴唇在微微嗫嚅。

    他们有的完整,有的只剩半边身子,有的眼窝里空空的,流着黑色的水。

    方青连外衫都来不及披,神色惊慌地冲进屋。

    当年总也背不下来的经文,他现在已经念诵得很流利了。

    月牙似乎察觉到某种不安,焦急地绕着秦昭的腿打着转转。

    大火吞噬了整个佛窟,木料尽数燃尽,高大的脚手架轰然倒塌。

    净因来了之后,一切仿佛都变好了。

    北边的天空被烧出一片血色。

    修行还是不够,竟还妄想有人来救。

    城北的人,是被亮光晃醒的。

    外面乍起的喧闹乱了气息。

    像白雾,又像青烟。

    第三年。净因来了。

    无相的念诵越来越低。

    老和尚盘腿坐下,双手合十。

    老和尚端坐在熊熊业火中,念着他一生中学的第一卷经。

    他跪在冻裂的黄土上,念了一整夜的往生咒,膝盖便在那时落下病根。

    那一夜,整个边城都醒了。

    师父背他回去,一路走一路骂:让你跑,让你再跑。

    已决心以身度人,便该把自己完全舍出去。

    第二年春天,征兵令下来。佛庐门口一个老妇跪了三天,求他发发慈悲,把被抓走的孙儿要回来。

    后来,这膝盖伴着边城风霜,又疼了这些年。

    更像一声声解脱的长叹。

    客栈里,宁邱和衣坐在桌前,闭目凝神,正静候元晏归来。

    “走吧。”

    他以为他在度人,结果度了大半辈子,度的全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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