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1/2)

    午后天气转阴, 灰暗无比。乾清宫暖阁中燃起了灯烛,让朱翊钧分不清是昼是夜。

    烛影在垂帐上晃着,像被鬼手掐住了脖子, 抻得细长而僵直。

    依旧是头晕眼花的一天,朱翊钧仰躺着,右脚无法伸平, 只能蜷曲弓起。

    好在今日被太医扎了一针,耳识已恢复了大半,听得到往来的脚步声。

    他的眼珠子是浑浊的,蒙了一层水光,转到了那个人身上。

    张居正立在床畔一尺外,长身玉立, 一袭仙鹤补绯袍, 腰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上前, 也没有跪拜, 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皇帝。

    “陛下, 臣奉太后懿旨, 还朝理政。”他开口, 声音低沉,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在皇帝胸口。

    朱翊钧的手在锦被上抽了一下, 他想摇头拒绝,脖颈却痉挛起来,喉结上下滚着,欲话无声。

    张居正往前走了一步,让朱翊钧眼皮猛地一跳。

    他怎么还这么年轻?如同当年初见一般风姿卓然,春秋鼎盛。

    “臣朽骨余年, 蒙先帝托付,得侍陛下讲幄十载,辅政二十年,未尝不呕心沥血。

    陛下践祚二十四年矣,却弃万民如敝屣,今见宫阙深锁,奏疏蒙尘,六曹空虚。

    此情此景,臣痛心疾首,忍死徘徊,不敢轻弃故国江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皇帝脸上,像在验看一件精心烧造,却出窑即毁的瓷器。

    “臣当年清田亩、核名实、汰冗员,难道是为了让阉竖横行天下,鱼肉地方敲骨吸髓的吗?

    六部空堂,科道乏人,督抚悬印数载,案牍积尘,胥吏弄权。

    陛下难道不知,天下如舟,国主为舵,官吏乃楫。今国主弃舵,无人掌楫,任舟直流,臣恐触礁沉船之期不远矣。”

    朱翊钧的嘴唇开始哆嗦,他畏怯张居正冷峻的目光,想要合上眼,却做不到,任由那锐利无情的目光刺过来。

    委屈羞惭的眼泪滑落,从眼角滚到腮边,凉浸浸的。是他不想振作起来干事吗?

    先生,都是那班庸臣俗吏,试图扭转我的意志,架空我这个皇帝呀。而况我多病缠身,力有不逮。

    张居正又近前一步,叹了一声:“陛下圣体违和,臣岂不知?陛下因一身之苦怠废朝政,万机不理,独重增税以充内库,与硕鼠饕餮,国蠹民贼又有何异?

    既然皇帝病弱难支,当效宣宗,择良师鸿儒为元子授业,选贤能辅政,使天下知陛下虽静慑,而不废治本。

    而今你怠惰朝政,比嘉靖修玄误国百倍。拒立储、罢经筵、辍常朝,而独以矿税之使,爪牙四出。

    犹如病者不饮参苓汤,反食虎狼剂,臣恐大明将亡于陛下之手!”

    朱翊钧整个人一僵,张居正骂他的话好似铁拳一样,挥在自己脸上,连呼呼的抽吸声,都瞬间止住了。

    大明要断送在自己手里了吗?他的腕脉在皮下突突地跳,像随时要炸开似的。

    朱翊钧盯着张先生,一大一小两只眼睛,泄露出他此时的情绪,既畏且怕。

    畏惧眼前的男人将成为乱臣贼子,夺了朱家的江山。也害怕他失望转身离开,放弃大明这艘即将沉沦的破船。

    张居正后退了半步,理了理衣袖,声音变得淡漠而冷静,“陛下负祖宗,负苍生,亦负臣二十年来鞠躬尽瘁之衷。

    但臣食民之供养,不能负大明江山,亿兆黎庶。臣会尽心辅佐皇长子监国,匡正社稷,再挽狂澜。”

    万历帝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咿咿嗬嗬”之声,牙齿磕在一起,咯咯乱响。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他挣扎着想抬手,艰难伸到半空,又重重跌了回去,砸在床沿上,闷声一响。

    他的张先生不要他了,当初“尔惟梅盐,汝作舟楫”之约,换了别人。

    张居正终于伸出手,将朱翊钧的胳膊放进了被子里,动作缓慢,几乎温柔。

    他退后三步,振袖肃立,像当年在文华殿初见那样,深深一揖。

    “臣世受国恩,无可为报,只是看顾陛下的子孙罢了。”

    他转身向外走,轻端玉带,绯红的袍角在风中飞扬。

    朱翊钧的眼珠拼命追着那背影,几乎要裂出眶来。一张嘴徒劳地张着,手里紧攥着褥子,像是要把自己掐死在无尽的悔恨中。

    殿门开了,又吱呀合上,帷幔旁的烛光倏然寂灭,他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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