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1/1)

    我是不婚不育主义者。很早的时候我就决定好绝对不让自己的血脉存在被流传下去的可能,在自己获得决定权时第一时间就签下结扎手术的字。

    家里人来问为啥我在男科躺那么一会儿,我谎称自己是做包皮手术但发炎了。只有在同辈亲戚来问才说实话。

    我的大堂姐打小外出留学自立自强,沉迷创业无心恋爱也无心组建家庭;我的二堂姐结婚最早,小康家庭,但她知道如果要了小孩自己的经济情况和美好生活会全面炸盘,所以宁愿养三只大中小不同品种的狗也坚决不生。从综合父权制的角度来说,哪怕女性有传宗接代的名义,身为父辈各自的三个独生子铁了心要让这家绝后。

    我相信咱们仨并不是因为憎恨或者别的负面情绪才这么搞。恰恰是因为父辈的兄妹三人会互相把彼此的孩子都当做亲生的对待,他们都对我们太好了,才让大家有这个肆无忌惮的胆量。我以我的两个姐姐和父辈的三人为傲。

    还好我们三个都过得不错,还好我们三个都有自由。

    与两个姐姐把酒言欢时常会互相开玩笑说“有没有考虑搞个侄出来给我玩玩”,然后会说“我生出来给你们养要不要”,最后都是统一婉拒的回答。

    哈哈,咱们家交给我们这代算是彻底完蛋啦!耶!!!

    是的,即使生母的位置缺失,还有家里女性长辈的爱填补。

    我一直觉得,如果自己是以单亲家庭的身份成长,可能会更幸福。可惜天不遂人愿,我的快乐童年直到小学二年级结束,我的母亲回来了。在此之前我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只是她一回来就开始施行法律意义母亲的权利,把我的一切“缺点”归结于这边的养育不当。

    殴打与责骂不论做什么都会准点到达,就算我跪下磕头求她,其他亲戚尝试插手,我被打得大腿淤青得连坐下都困难这件事也难于幸免。直到我高中开始尝试反抗,在她说她准备再去生一个。

    我对她说,你敢生我就杀了那个孩子再去自杀。

    可能是那个气势把她吓到了。从此她开始装作自己是个善解人意的好母亲,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总是打在衣服下的伤疤会随着时间消失,变得了无痕迹。

    我时常会觉得自己之前受过的一切痛苦都是自己的想象。尤其是确诊了精神疾病后越发难以确定。只是每一次产生联系后的痛苦都是货真价实的,我终于学会不再幻想自己的母亲爱我。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对待我,也疑惑过为什么自己的父母不离婚。但后来想明白了,哪那么多为啥啊,那是人家俩口子的事。只不过造成的后果影响到了我,那么要做的只有尽可能远离。

    远离生母,远离与她有关的所有事物。这样我至少可以稍微稳定一点。

    反正生母造成的创伤怎么都无法愈合。即使我无法就此截断她那个可怕的八姐一弟的大家庭的血脉,我知道她变成那样不是她的错,但我也没错。

    只是我这里的痛苦不论如何都不可以传承下去。

    这来自“无法实现她的愿望”的我小小报复。她本人甚至可能时至今日都不知道,即使如此同样在如蚂蚁搬家那样悄悄地进行着。

    所幸断掉生母的血脉对父辈家庭并不算惩罚。反正更极端的路已经有前锋替我走过了,我想他们会适应的。

    “因为想要所以被饱含爱意地降生”与“因为成长得不符合期待所以被憎恨”两件事同时发生在我身上。我出生前可没被通知过会有这种情况。

    如果有得选的话,想要成为奶奶的小孩,想要被她抚养成善良优秀的大人;想拥有爸爸他们那样的兄弟姐妹,可以在必要时刻作为可靠的家人一起承担;想要像我姐姐们这样的小孩,看着她们在自己的人生过得精彩幸福。

    我的人生一开始就是倒错的,从什么开始变成这样我自己都不知道。并且没有重新开始余地。

    我没有信仰,看到创作得优秀的灵魂论文艺作品时会感慨和流泪。但我却发自内心地渴望自己没有灵魂,死后就此灰飞烟灭,什么都没有最好。这样连一切的纠结和苦难都会一起为之消散。

    生命只有一次。

    我不止一次想过去死,结果每次想到这个我认同的事实都会稍微留一手,吞药前留信息给亲友。这种戏码他们也差不多该觉得腻了吧。

    某次又觉得人生无意义时去领养了第一只猫,它其实没那么需要我。但我在意识到它作为猫年过半百时又突发奇想地领养了一只,确保大的如果没了小的可以继续在身边。

    母亲其实没那么恨我。那些在学校里的同学对我其实没那么充满恶意。

    我其实没那么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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