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十六—vii(2/7)

    他不是没想过当时可以再忍一点。也不是没意识到,自己动手的那一瞬间,其实只是在为凑崎瑞央挡事……却没替他挡下后果。

    不是害怕,只是抱歉。他知道母亲有很多事,却还是来了——为了他。

    「我是凑崎亚末,瑞央的阿姨。」她开口时语调平稳,但中文里夹着些微生硬的咬字,语尾习惯性地拉长,带着一点不属于台湾的韵脚。说不上标准,却也听得出是努力过的发音。

    凑崎亚末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转向老师,语气一如既往地从容有礼:「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事情我还不清楚,不过我想先听孩子们怎么说。」

    恭连安望着她,没有闪躲,也不觉得尷尬。他没有起身,但微微坐直了些,让自己更清醒一点、也更坦然一点。他手肘依旧靠着椅背,但姿态已不再像刚才那样刻意退让,而是静静地坐着,用一种「我知道我该负责」的姿态面对母亲的出现。

    主任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班导师。

    话才讲到一半,凑崎瑞央的指尖微微一颤。

    凑崎瑞央抿唇,眼底浮出一闪而过的慌,整个身体都绷了起来。他没说出「为什么」,但那种不安的神情,恭连安看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那个几乎缩进椅背里的背影,胸口卡了什么说不出的闷。

    他知道凑崎瑞央此刻心里正怕着什么。

    老师点点头,翻开联络表,开始拨电话。

    「不是。」老师接话,语气放缓,「根据目前了解,是与同学发生了言语与肢体衝突,但还在釐清过程中。」

    班导愣了一下,语气放缓:「只是请他们过来了解一下。」

    「是我。」恭连安冷冷地答。

    她话说到一半,会客室的门第三次被推开。

    一道略显冷静的脚步声踏进来。是个穿着简约深蓝西装的女人,头发简单束着,脸色白得几乎没有妆感,却不显疲态。她身后的助理用日语轻声交代着什么,却被她挥手挡下。

    这话一落,坐在一旁的蒋柏融母亲忍不住冷哼一声。

    她的眼神扫过会客室,在场几人的脸上依序停留。当视线落到蒋柏融母亲那里时,停顿了一秒,不是挑衅,也不是寒暄,而是一种——静静地确认。

    恭连安这才出声:「老师,如果他不愿意,我可以代——」

    「如果凑崎愿意说,他会说。」恭连安不疾不徐地答,「他不想说,我也不会替他讲。」

    不是怕被骂,而是怕牵连、怕揭开某些他拚命压着的部份。

    他想再说什么,但被主任抬手打断。

    凑崎瑞央低下头,声音更轻:「……可以不要吗?」

    女老师扶了下眼镜,转而对凑崎瑞央开口:「凑崎,有些事你不说没关係,但我们总不能这样让家长不清楚就结案吧?这件事,可能需要三方家长来一趟。」

    他下意识抬头:「可以不要叫家长吗?」

    她一走进会客室,没有慌张,也没有急切,只是轻轻点头,对空间里的每一个人表示礼貌。她穿着简单的衬衫与长裙,神色温和、语调平缓,却让人不自觉放慢了声音。

    他动也不动,只静静看着,心里悄悄沉了一寸。

    「班导你帮忙联络一下吧。」

    她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确认有没有他没说出口的地方受了伤,见他神情平静,衣着整齐,才稍稍点了点头。

    「你不能代。」老师语气温柔却坚定,「这不是代不代的问题,是学校程序。」

    恭连安的视线始终没从他身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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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而是蒋母,此刻终于是意识到什么,狐疑地问:「刚刚您说……凑崎?是哪个凑崎?」

    凑崎亚末看见了。她的目光在凑崎瑞央脸上短暂停了一瞬,察觉了那股退意。但她没有追问,也没表露任何惊讶,只是像翻过一页无关痛痒的纸张般,语气平静地问:「瑞央……是你先动手的吗?」声音不重,却让会议室的空气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听见讲话内容,但光是老师转拨家电那一刻,他就知道——无法避过了。

    这次,有人接了。她没有开扩音,也没让他听见对话内容,只是声音忽然放缓,语调变得格外礼貌。那样的语气,他不陌生。

    因为那不是他的伤口,他不能去碰。可他更清楚,让这些事暴露在阳光下的——是他。

    电话掛断时,凑崎瑞央的肩膀瞬间塌了几公分,背脊依旧挺直,却再也撑不起一个不动声色的表情。

    「有没有受伤?」她语气柔和,却不是随口一问。

    恭连安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没有,我没事。」

    如果不是他先衝过去,现在的凑崎瑞央,或许就不会坐在这里,连沉默都变得那么吃力。

    「还有?」她眉头皱得更深,语速也快了几分,「叫那么多家长来学校,结果什么话都问不出来,这样你们学校也太——」

    她没说客套话,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最终落在瑞央身上。

    这一点他从来没怀疑过,也不会辜负。

    他知道,接起电话的人不是妈妈。

    他不该动手的。不是因为打了谁,而是——

    老师微皱眉,放下手机,转而从通讯表底下翻出家电号码,重新拨了过去。

    他不能后悔,因为那不是为了自己。但他开始讨厌,讨厌自己明知如此,却还是成了压垮对方的那根稻草。

    「不说就不说啊,现在三个人都装哑巴吗?」她语气不高,却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耐烦与挑衅,时间被浪费太久,又不甘心在这场莫名其妙的沉默里被晾着。

    凑崎瑞央没开口,肩膀微微一震,下意识缩了一下。接着身体往椅背靠去,不是放松,是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某种看不见的距离。

    班导师轻声道:「蒋妈妈,稍等一下,还有一位家长还没到——」

    那声「凑崎」,让蒋母眉头动了一下。

    凑崎瑞央盯着她的手指动作,看着一场缓慢但无可避免的审判仪式。每一声嘟嘟声都像倒数,每一次无人接听都是延迟刑期的空档,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希望——永远没人接起来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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