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夏昀的自述(3/3)

    “姐姐。”我说。

    你在梦里吗,你的梦里有谁?有那个被烧焦手指的男生吗?有殷恩生吗?有我吗?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蓝色的虚空,你在里面蜷成小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

    “妈妈。”

    我把这个词含在舌根底下,让它慢慢融化。

    妈妈,姐姐。这两个词在我的口腔里发生化学反应,变成同一个音节,同一种气味。她是我八岁之后就没有再叫过的那个称呼,她是我十八年来每天都在叫的那个人。

    我有时候想,如果她知道她的弟弟跪在她床边,把她叫成“妈妈”,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会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惊恐地看我吗。会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抖个不停,手指攥紧被角吗?

    我把脸从被褥里抬起来,伸出手用拇指落在她下唇中央,她的嘴唇是软的,比我想象中软得多。

    我的指腹按在她下唇上,陷进去一毫米,她的呼吸落在我的虎口上,潮湿。

    我把手收回来,拇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

    这是一个间接的吻。

    她的嘴唇碰过的地方,现在贴着我的嘴唇。我把那个位置含进嘴里,舌尖抵住指腹,尝到一点咸味。是她皮肤上的盐分,还是我的眼泪?我不知道。

    我跪在她床边,额头抵着床沿。

    “姐姐,”我说,“我好像坏掉了。”

    她当然听不见。

    “你太麻烦了,姐姐。”

    我讨厌一切超出预期的事,可她每天都在超出我的预期,她整个人全都超出我的预期。我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她就已经变成了我不知道的样子,然后明天她又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你让我觉得很麻烦。”

    “你让我想要把你关起来。”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我说的是真的,我想把她关起来,关在一个只有我能进去的房间里,窗户对着我,门锁的钥匙只能我有。

    这样我就不用等不到她,不用在梦里徒劳地寻找她的背影,她的呼吸也会永远在我能听见的范围内。

    但我知道我不能。

    她看起来柔弱得像一根能被风吹断的芦苇,可她的芯里有一根骨头。我不能把她关起来,因为关起来的她就不是她了。

    这种感觉像把手伸进温水里,皮肤分不清哪部分是自己的温度,哪部分是水的。我在这世上活了十八年,心脏跳了六亿多次,每一次都是为了把她泵到离我更近的地方。

    “妈妈。”我又叫了一遍。

    我会一直在这里。

    这是唯一一件超出我预期而我甘愿接受的事。她是我所有的预期之外,是我这条蛇盘绕的唯一理由。我恨这个世界不按我的秩序运转,但我可以容忍她打乱我的一切。

    因为她是妈妈,姐姐。

    她是我肋骨拱顶之下的那尊神,是我蛇蜕尽头不属于爬行动物的吻。

    我不会折断她。

    我会盘在她周围,一圈又一圈,紧到让她感觉到束缚却不至于窒息。我会把体温给她,直到她不再需要为止,直到那根骨头长成竹子、长成树、长成她自己的脊椎。

    在那之前,我是地底的蛇。我生来只为缠绕,不为吞吃。而她是神落在我鳞片上的一寸月光,凉薄,易碎,终生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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