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2/2)
祂们什么都做不了。
科迪莉亚转身走向侧门,门推开的时候,走廊的夜风涌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气。她的裙摆在门槛上拖了一下,门在她身后慢慢地合上了。
祂的脸像是被风暴刻出来的,每一道线条都是伤口愈合后又裂开的痕迹。颧骨的棱角能割破视线,眉弓的弧度像即将坍塌的悬崖。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
科迪莉亚把晨衣的系带重新系好,系带在她手指间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赤着的脚。脚趾踩在石板上,石板的接缝处有细微的灰尘,粘在她的脚底。
科迪莉亚走近了,看见底座上刻着海浪的花纹,花纹之间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水从那里渗出来,很慢,一滴一滴的,在底座下面的石盘里积了一小摊。
她走向最后一座神像。
这是圣庭的神迹之一,海神的神像会渗水。没有人知道水是从哪里来的。
胸口的肌肉线条刻得太仔细了,锁骨下面的那个凹陷、肋骨的弧度、小腹收进去的那个转折,每一处都像是用手摸过了才下刀的,这是把心里藏着的东西刻进去了。
“从来都是人类在供奉您们。”
嘴唇微微张着,像在吹气,像在呼吸,像要把一口憋了几千年的气吐出来。
祂的左手持着叁叉戟,戟尖向上,指向穹顶。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刚从水里抽出来。
科迪莉亚不禁想是都被浪吞掉了还是锁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脆弱。
“这是您做的吗?”她仰起头看着海神的脸,“还是石头自己流的汗?”
腰以下围着树叶和藤蔓,叶子被刻成新鲜的样子,每一片的脉络都清晰。
叁米多高,每一尊都好看。像摆在橱窗里的东西,被人围着看,被人议论,被人喜欢或者不喜欢。但橱窗就是橱窗,东西就是东西。
上身赤裸,胸膛宽阔,肩膀的肌肉线条从颈部一直延伸到手臂。头发被刻成垂到腰际的样子,浓密的、卷曲的,中间夹着几朵小花和几片叶子。
和其他叁座不一样,祂没有穿袍子。
祂的神像前面确实有水。
科迪莉亚退后几步,站在四座神像的中间,她仰着头,把祂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她看了很久。
森之神站在最右边。
“您是最性感的。”科迪莉亚说。
科迪莉亚蹲下来,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水,放进嘴里。水是凉的,没有味道,和普通的水没有区别。
雕刻祂的那个人是不是喜欢祂?
穹顶很高,把她的声音吸走了。月光从彩色玻璃窗漏进来,在地面上画着红色、蓝色、绿色的图案。
神像没有回答。
她把垂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抬起头最后看了那四座神像一眼。
祂的眼睛是绿色的宝石,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光。那道光落在科迪莉亚的晨衣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边一直延伸到主殿的中央。
祂的脸是大地在春天裂开的第一道缝,是种子撑破种皮时那种既痛苦又愉悦的表情,是树液在树皮下流动时无声的、黏稠的、不肯停歇的歌唱。
“作为神明,迄今为止有做过什么吗?”
科迪莉亚站在祂面前,仰起头。
“您是最不好看,我不喜欢你的锋利。”
并非敬畏,而是在想一个问题。
问题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没有跪下,没有低头,没有把声音放软。晨衣的系带被风吹散了,她没有去系。头发散着,几缕落在肩上,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起来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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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词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觉得有点好笑。说给一块石头听,石头不会脸红。说给神听,神大概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