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祭百欲胎(3/4)

    “算是吧。”谢存郢点头,“反正留在人间只会继续害人。祂若愿意收,归祂也无妨。”

    当时没有祭坛,也没有香火。就在祂开口应下的那一刻,炉中的无主之念便尽数归于祂处。散落在活人身上的燥气,也同时失去了根源。

    六百年来困住朔弥、令玄案司束手无策的东西,就这样没了。

    “可以通知阴司去朔弥勾魂了。”谢存郢说道。

    “就这样?”有些人仍旧不敢相信,“然后呢?祂没有提出什么条件吗?没有向你索取别的东西吗?”

    “没有。”谢存郢摇了摇头。

    听他这么说,其他人都信了,纷纷感叹起这邪神的古怪。只有颜谨仍是怀疑,如果别的什么都没有,他身上的病气怎么会加重呢?

    待其他人散去,颜谨把他拉到了一个空房间里,问道:“你老实说,到底怎么回事?我看到你身上的病气加重了。”

    瞧着颜谨一脸严肃的样子,谢存郢把脸凑到她面前笑道:“想知道啊,亲我一下就告诉你。”

    颜谨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弄得微怔,耳尖飞快地泛起一抹薄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谢存郢却不依不饶地撅起嘴,示意她快点亲。

    虽然关着门,颜谨还是心虚地看了看周围,才踮起脚,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飞快啄了一下。

    “好了吧?赶紧说。”

    “颜大夫这样痛快,倒显得我方才的条件开低了。”

    “谢存郢!”颜谨嗔怒地瞪他。

    见她真的生气了,谢存郢才稍稍收敛,正色道:“祂确实没有向我索取任何东西。可祂在我的身体里,收走百欲胎时,祂自然要动用神力。神明的一念,对祂而言或许算不得什么,可对凡人的身体来说,却有些勉强。”

    颜谨伸手想要替他把脉,谢存郢躲开了去,“没事的,已经吃过药了,待会儿就好了。”

    谢存郢说得轻松,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时有多痛苦。

    在那尊神应允的瞬间,最先发生变化的不是息念炉,而是他自己。

    一直沉寂在体内的存在,仿佛于那一刻稍稍垂眸,朝人间看了一眼。仅仅一眼,他周身的血液便骤然停滞。他清楚地感觉到心脏不再跳动,血液凝滞在每一根经脉之中,肺腑也忘了该如何呼吸。

    四周没有风,铜炉也没有震动,库房里安静得甚至能够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他的意识异常清醒,清醒得能分辨出每一道经脉被神力撑开的次序。

    那股力量并不凶暴,也没有刻意伤他,只是太过庞大,庞大到凡人的血肉根本没有资格承受,就像一条只能容溪水通过的沟渠,忽然被灌入了整片汪洋。溪渠没有犯错,海水也无意摧毁它,可沟渠依然会在顷刻间崩裂。

    谢存郢张口想要呼吸,喉咙里却只涌出一股滚烫的腥甜,鲜血还没有来得及咳出,便从鼻腔与耳中缓缓流了下来。

    每一寸骨髓都像是被抽空,继而又被灌进某种远比骨骼更加沉重的东西。全身骨节发出细微而密集的裂响,牙关也因无法控制的颤栗而咬得咯咯作响。

    他一只手撑在桌面上,五指几乎陷进桌子里。他想松手,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催促他跪下去、蜷缩起来、停止呼吸、停止思考,只要失去意识,或许便不必再承受下去。

    可他不能昏,他不知道自己若在此刻失去意识,那尊神会不会停手,也不知道百欲胎是否已经被彻底收走。

    他只能站着,至少在事情结束之前必须站着。

    神力越过他的血肉,落向眼前的息念炉。

    就在那一瞬间,谢存郢听见了声音。

    成千上万道声音同时挤入耳中,有人在求,有人在哭,有人咬牙切齿的诅咒,有人一遍遍喊着早已无人记得的名。

    那些声音没有完整的言语,只有欲念被剥去姓名与来处以后留下的残响。它们彼此重迭,彼此冲撞,像有无数只手同时伸进他的头颅,试图找到一处可供寄生之地。

    谢存郢知道,它们并不是冲着他来的,那尊神才是它们真正的去处。可仅仅被那些欲念擦身而过,便已足以令他的神魂几近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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