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里的会仙(3/3)

    就连客人们喝酒时谈论的,也从哪家姑娘腰细、哪家新来了个雏儿,变成了昨夜临仙阁的月光像不像真的?春满园那几条尾巴究竟是用狐狸毛还是狗毛做的?

    花街从来最不缺会钻营的人。只要客人肯掏银子,便是让老鸨们在院子里造一座凌霄宝殿,她们也敢先收定金,再想法子搭。

    可仙境这种东西,终究不是换几匹轻纱、缝几身白衣便能糊弄过去的。

    有家楼里挂了个月亮,做得又大又白。白日里看着尚可,到了夜里灯一照,活像房梁上吊了张发面大饼。

    还有一家嫌自己的云雾不够仙,使劲往香炉里添湿香粉。结果一开席,满屋浓烟,客人呛得眼泪直流,仙没见着,险些集体羽化升天。

    最离谱的是南香楼。老鸨想让姑娘扮鹤仙,连夜叫人拿鹅毛扎了两副巨大的白翅膀,绑在姑娘背后。结果姑娘才走出三步,左边翅膀便“啪”地掉了下来,正正砸进一桌客人的酒菜里。一锅炖鹿筋当场插满鹅毛,叫人足足笑了七八日。

    笑归笑,各家老鸨却也渐渐琢磨出了味儿。这碗饭看着好挣,真想把假的做得像真的,光靠他们这些脂粉堆里打滚的人显然不够。要做月亮、造云雾、藏灯火、设机关,还得请真正懂门道的。

    偏巧近来万象班闲了下来。

    自朝廷开始严查借鬼神之名招摇撞骗以后,万象班明面上的生意就少了许多。那些跟着跑场、搭景、管灯火、布机关的艺人,自然也就没了前阵子忙得脚不沾地的光景。

    人一闲,便有了吃酒寻乐的功夫。

    于是近来花街里,渐渐多了不少万象班的人。

    这些人在万象班里未必是什么出风头的角色:有的只管灯,有的专做布景,有的会几手障眼法,还有的祖上几代都只钻研一种机关。可如今一进花街,却忽然成了香饽饽。

    姑娘们起初只是旁敲侧击地问。

    清醒时,那些手艺人大多还记得班里的规矩,摇头摆手,闭口不谈。可进了花楼,三杯酒下肚,怀里再偎个软声软气、会哄会缠的美人,那张嘴便未必还把得住门。有时纵然不肯说,也架不住姑娘搂着脖子撒娇,非要他露一手瞧瞧。

    于是,有人随手变个戏法,有人替姑娘改一处小机关,也有人喝得兴起,当场教她们怎么藏线、怎么借镜、怎么让一盏灯照出三层人影。姑娘们看得新鲜,自然也想学,可真正上手以后才知道,这些东西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容易。

    万象班里的许多手艺,都是从小学起,一双手练上十几年,才敢在人前吃这碗饭。哪怕只是最不起眼的一道机关、一处灯影,其中也有尺寸、火候、眼力和手上的功夫。

    姑娘们今日听懂了,明日自己一试,不是线缠成一团,便是灯烧了纱帐。折腾半天,往往连人家三成功夫都学不到,更何况那些真正压箱底、安身立命的本事,他们便是醉得趴到桌底下,也绝不会随便往外教。

    好在学不会也不要紧,花街里最不缺的本就是银子。姑娘们不会做,老鸨便索性花钱请万象班的人做。

    那些手艺人起初还有些顾忌,觉得替妓馆做这些东西未免不大体面,也怕商九龄知道了会怪罪。可这些顾虑都架不住老鸨们出手阔绰,往往只需忙上一个晚上,挣的钱便抵得上平日好几日工钱。何况近来万象班清闲,正经场子少了,他们又是按场分钱的,日子过得没有从前滋润,自然也想赚点别的进项。

    慢慢地,这些原本只在王府戏台、勋贵宴席上才见得到的机关灯影、幻景障眼,全都悄无声息地,往花街里流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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