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命案(3/3)

    颜谨行医多年,自然也听过马上风这种暴毙之症。只是此症多见于年长体虚、纵欲过度之人。眼下死的却是个二十多岁的武官,若平日身体无甚暗疾,怎么也不该无缘无故暴毙才是。

    她安抚众人道:“你们先别乱。我去看看尸首,究竟怎么回事,总要查过才知道。”

    说罢,她顺着老鸨指的方向往后院去了。

    白日里的青丘,和夜里判若两地。狐灯全熄了,浮雾也散了。夜间藏在雾中的山石亭台,这时都露出了原本的模样。地上尽是被踩烂的桃花瓣,翻倒的酒盏陷在泥里,断了线的银铃滚在石缝间,一截不知是谁遗下的红绡还缠在低矮的桃枝上,被晨风吹得一下下轻晃。

    酒气、脂粉气、熏香气,混着清晨泥土的湿腥味纠缠在一处。昨夜越是灯影迷离、销魂蚀骨,此时看着便越显狼藉,仿佛一场绮梦醒透了,只剩满地被踩碎的繁华。

    颜谨走近几步,才发现谢存郢竟已经到了,正站在尸首旁同顺天府的官差说话:“这案子你们查不了。”

    他语气不重,却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回去同你们秦大人说一声,让他把案子移交玄案司。”

    颜谨脚步顿时一停。若只是寻常暴毙,无论死在青楼还是死在街头,都轮不到玄案司接手,除非其中牵扯了鬼怪妖邪。

    她下意识看向地上那具覆着白布的尸体。

    谢存郢也看见了她。待那官差应声离开,他才朝颜谨走过来,目光在她右眼上一扫,问道:“要不要看看?”

    颜谨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她原以为,既然谢存郢已经断定此事牵扯妖邪,那尸首纵然不是七窍流血,也该有些狰狞可怖的异状。可等那层白布被掀开,她却怔了一下。

    死者的模样,竟称得上好看。

    他本就生得年轻俊朗,眉骨深,鼻梁挺,身上还穿着昨夜赴宴时那件月白锦袍,只是衣襟早被扯得凌乱不堪,松松敞开,露出大片胸膛。颈侧、锁骨乃至胸前,都印着深深浅浅的胭脂痕,有的还是清楚的唇形,有的早在纠缠中蹭花了,拖成暧昧的红晕,一路沿着肌理没入衣襟深处。

    乍看上去,不像死了,倒像只是纵情过度,醉倒在了一场春梦之后。

    甚至连他的嘴角都还微微翘着。

    那不是死前抽搐留下的僵硬弧度,而是一点极痴迷的笑意,仿佛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都仍沉浸在某种销魂蚀骨的欢愉里,连死亡何时到了跟前,都未曾察觉。

    可再往细处看,那点艳色又叫人心里隐隐发寒。

    因为他身上那些吻痕、胭脂都还是鲜活的,人却已经枯了。

    他整张脸没有半分活人的血色,两颊微微陷下去,眼窝也比常人凹得更深,皮肤惨白得近乎发透,唯有颧骨下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灰。眼皮半合,睫毛上甚至还凝着一点不知是露水还是汗意留下的湿痕,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早已经散尽,瞳孔灰蒙蒙地张着,空空望向头顶,像一口被人舀干了的井。

    他自己的唇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偏偏唇角还沾着一点女子鲜红的口脂,红与白贴在一处,说不出的刺眼。嘴唇微微张着,仿佛临死前还有一声喘息没有吐完,也仿佛下一刻仍会有什么温软香艳的东西重新覆上去,将那口气生生堵回胸腔。

    颜谨的目光缓缓往下。死者年纪轻,断气也不过几个时辰,可身上的皮肉却已经失去了年轻人应有的丰润,薄薄贴着筋骨,连指腹都显得微瘪。他身上这种枯败,也不像寻常死尸久停之后的干瘪,倒像有人隔着这一层皮肉,将里头原本充盈的东西尽数抽走了。血肉还在,皮囊也未破,偏偏整个人已经从内里瘪了下去,就像一枚被虫从里头吸空了的熟果,外皮还鲜亮完整,内里却空了。

    死者的双手仍保持着半握的姿势,五指蜷在胸前,指尖僵硬地扣着,像临死前正抱着什么人。两腿的姿势也很怪。一条伸直,另一条膝盖略屈,脚掌微微向内,腿根处的肉茎暴露在外,此时也已经僵硬,直直朝上竖着,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精斑,整个人都像是在某一刻仍与人纠缠着,却忽然猝死在了这一场酣畅淋漓的云雨里。欢愉停了,人也枯了。唯有那股尚未来得及散去的极致快意,还死死僵在他的眉梢、唇角与骨头缝里。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