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疏途(3/3)

    他顿了顿,呼吸艰难。

    “一辈子锁在别人的恩怨里。”

    “若有机会……”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被他捧在手心、如今却因他而坠入尘埃的女儿,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最后一句话。

    “走吧。”

    走吧。

    这个词,太陌生了。

    太沉重了。

    却又……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就会融化,了无痕迹。

    这一个多月,她在苏府那偏僻的小院里,被一扇破旧的木门,隔在这四四方方的天井之下。

    她早已在潜意识里,将自己当成了注定要被关在那里,用漫长的岁月去“赎罪”、去“偿还”的、看不见尽头的人。

    可此刻,她的父亲,在临别的最后一刻,对她说。

    走吧。

    离开这里。

    离开这恩怨。

    离开……苏瑾?

    押差的马鞭在城门口再次甩响,清脆的响声劈开了晨雾与凝滞的空气。

    队伍开始缓缓挪动。

    像一条垂死的、灰暗的巨蟒,挣扎着,蠕动着,爬向未知的、充满艰险的前路。

    父亲转过身,拖着脚上那副轻镣,一步,一步,沉重地汇入那片灰扑扑的、了无生气的人流。

    隐没在队伍扬起的、干燥的尘土之中。

    连同她那双新买的厚底布鞋,连同那壶或许有用的治腿药酒,连同父亲最后那句“走吧”的嘱托……

    一起,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消失在初升的、冰冷的朝阳光芒里。

    再也看不见了。

    林清韵站在原地,望着那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小黑点、彻底融入地平线的队伍影子。

    然后,她缓缓地,屈膝,在城门旁冰冷粗糙的墙角,对着父亲渐渐远去、佝偻的、最终消失的背影,深深地,叩了叁个头。

    额头每一次碰到冰凉坚硬的石板,都发出沉闷的轻响。

    那声音,敲在她的心上,一下,又一下。

    她知道。

    父亲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岭南路远,他年老体衰,此一去,凶多吉少。

    这一面,或许就是永诀。

    她也知道。

    从这一刻起,从她叩下这叁个头起,她再也没有人可以请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没有人会再告诉她,该恨苏家的每一个人,还是该向谁低头。

    风声从大开的城门外猛烈地灌进来,卷起官道上残留的、细碎的尘土,在清冷的晨光中,飞舞、盘旋,像一片金灰色的、朦胧的薄雾,模糊了远方的景色,也模糊了她视线的焦点。

    林清韵抬起头,望着那早已空无一物的官道尽头,忽然感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轻轻地,断掉了。

    更深的、更无形的东西。

    是那根自她出生起,就深深扎根于血脉之中,连接着她与“林清韵”这个名字背后所有的荣耀、权势、骄纵,以及后来随之而来的罪孽、倾覆与家族庇护的……

    那根无形的,却曾经坚不可摧的锁链。

    从这一刻起,她不是“林辅的女儿”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冰冷地,浮现在脑海。

    不再是相府千金,不再是罪臣之女,甚至不再是…某个人的女儿。

    可是……

    没有了“林辅的女儿”,她又是谁呢?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任凭晨风吹拂她单薄的衣衫,吹乱她额前的碎发。

    也许……

    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那个在苏府僻静小院里,她是会因为某人一个无意的眼神、一句平淡的吩咐而心绪起伏、辗转反侧的女子……

    正在这片被强行剥离、露出血肉模糊根基的废墟之上,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挣扎着,颤抖着,努力地,想要挣脱旧壳的束缚,长出一点点……

    属于她自己的、崭新的模样。

    哪怕那模样,此刻还如此稚嫩,如此模糊,如此不堪一击。

    但它,确确实实,正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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