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回响(1/2)

    这天夜里,苏瑾又在书房熬到很晚。

    叁月中旬,倒春寒的尾巴犹在。

    夜风不知从哪道窗缝钻了进来,带着料峭的寒意,在书房里悄然流窜。

    烛火晃了两晃,火苗骤然缩小,险些灭了。

    苏瑾将手中最后一页公文翻完,抬手,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然后,搁下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闭上了眼。

    往年春闱二月中旬便开始举行了,今年春闱因新朝初定搁置了,推迟至叁月中旬方才举行。

    苏瑾要参加的是今年八月的秋闱。

    父亲将越来越多与相关的文书,交她观阅。

    既是让她熟悉新政取士的标准,也是为她自己的应试铺路。

    可考纲中新加的策论条款实在太繁,各衙门的疏通公文又一层套一层,互相掣肘,矛盾重重。

    她看了整下午,又加上大半个夜晚,还没理出头绪。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眼睛也酸涩得厉害。

    有人轻轻地,将一盏温茶,放在了她右手边。

    茶盏与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微的、闷闷的“嗒”声。

    她睁开眼。

    林清韵正垂着手,安静地站在书案一侧。

    月白的衣袖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目光低垂着,看着自己的鞋尖,神情有些紧张,又有些小心翼翼。

    苏瑾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端起了那盏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水温刚好。

    浓淡正好。

    茶香清雅。

    带着春茶特有的清甜回甘。

    她低下眼,继续看公文。只是将身体坐直了些。

    片刻。

    茶盏边,又多了一碟点心。

    小小的白瓷碟,里面码着她素来喜欢的几样,桂花糯米糕码在最外,松仁枣泥饼搁在当中,两块酥油千层饼收在旁边。

    点心看起来并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糙,糯米糕的边角有些不规则,枣泥饼的大小也不太均匀。

    但它们被小心地摆放在碟中,透着一种笨拙的、用心的温暖。

    她抬起头,对上了林清韵略显紧张的眼神。

    “这是……我在厨房学着做的。”

    林清韵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像是在斟酌每个字的轻重,怕说错了,也怕说多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和窗棂上凝结的薄薄寒霜,声音更轻了些。

    “天凉了,你……歇一歇吧。”

    只是一句极寻常的话。

    苏瑾端着茶盏的手,却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望着手中那盏茶。

    青瓷薄胎,茶汤澄澈,水面浮着一片不小心落进的茶叶梗,正缓缓地打着旋。

    从前。

    在拢翠居的无数个深夜。

    她也曾,对着那个倚在暖榻上、漫不经心翻着闲书、或是对着铜镜试戴新首饰的人……

    说过类似的话。

    “小姐,夜深了,茶凉了,奴婢给您换盏热的吧?”

    “小姐,天寒,您早些安歇吧,莫要熬坏了眼睛。”

    彼时,她站在书房外间,或是卧房的脚踏边。

    端着茶,或是捧着手炉。

    跪了又起,起了又跪。

    换来的,往往只是一句不耐烦的“太烫了”、“太凉了”、“太浓了”、“太淡了”,或是一个漫不经心的、挥手让她退下的动作。

    世事轮转。

    沧海桑田。

    而今,那个人替她铺纸、磨墨、奉茶、送点心。

    说一句“天凉了,歇一歇吧”,却连她会不会喝,会不会吃,都没有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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