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释渊(2/2)

    用她的泪水，她的痛苦，她的自我折磨，她毫无保留的忏悔。

    是那个手背被滚烫的茶水泼中，皮肤溃烂，却不敢喊一声疼，只能咬牙忍下、夜里偷偷处理的自己。

    林清韵替她，承受了这双份的恨与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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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着她把脸深深埋进衣领那片血污之中，仿佛想用自己滚烫的泪水，去灼穿那冰冷的、凝固的罪证，去洗刷那永不磨灭的伤痕。

    一声极低、极压抑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从林清韵的喉间溢出。

    她意识到，今晚的“巡夜”，并非偶然。

    恨她的骄纵任性，恨她的肆意践踏，恨她将自己视为可以随意处置、折辱的物件。

    尽管那落处，是一片泪海，一片由悔恨与痛苦汇成的、深不见底的海。

    她忽然，明白了。

    仿佛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力气，都已在那一遍遍的“对不起”和这个沉重的触碰中，消耗殆尽。

    然后，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沉重的木门。

    她恨的，是当年那个在拢翠居里，明明痛极、辱极，却只能跪在地上，低着头，用平静到可怕的声音说“奴婢知错”的自己。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进她那双被痛苦与悔恨淹没的、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

    泪痕狼狈地布满了整张脸，眼眶红肿如桃，嘴唇被自己死死咬出了深深的、带着血丝的印子。

    一场无声的、对过往伤痛的祭奠。

    一个迟到了太久太久的、带着血泪的触碰。

    就在这一刻。

    因为恨一个具体的人，比恨那段无能为力的过去，比恨那个被迫屈服、无法反抗的自己，要容易得多，也……痛快得多。

    “吱呀。”

    手中的灯笼光微微摇曳，将她沉静的、看不出表情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苏瑾没有说话。

    她将所有的恨意，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屈辱与无力，都投射在了林清韵这个具体的、曾经的“施害者”身上。

    望着那双已经被劳作磨出薄茧、此刻却脆弱地、死死攥紧旧衣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

    心底那股汹涌的、复杂的酸楚，与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暖意交织着，猛地顶到了喉咙，又沉沉地落了下去，化作一片绵长的涩然。

    某种坚硬的、冰冷的、盘踞在她心底深处、经年累月、几乎成为她骨血一部分的东西，“咔嚓”一声，出现了清晰的、无法忽视的裂痕。

    她的脚步，她的心，早已习惯了在这个时辰，绕道至此。

    林清韵哭得耳朵嗡鸣，眼前发黑，精神与肉体都已疲惫到了极点。

    像一只受了重伤、被遗弃在荒野的小兽，发出的、绝望而无助的哀鸣。

    最后，她低下头。

    然后，苏瑾看见，林清韵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抚平血衣上的每一道褶皱。

    她轻轻地，将手中的灯笼，放在了门边的地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恨林清韵。

    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狼狈、脆弱、不堪一击得仿佛随时会碎掉。

    悬了太久的、紧绷的心，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落处。

    她恨的，从来不是林清韵。

    夜风穿过幽深的甬道，发出低低的呜咽，撩起她月白色的衣摆。

    是那个在家族倾覆之际，面对父亲的沉默，必须挺直脊梁、吞下所有血泪、扛起一切的自己。

    或许，只是为了确认那个人是否安在，是否……无恙。

    苏瑾站在门外，没有动。

    将嘴唇，无比珍重地、带着一种近乎毁灭性的虔诚，印在了那片最深、最暗的血渍之上。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久久不动。

    她望着那个跪在尘埃与烛影里的、单薄得仿佛随时会碎掉的身影。

    烛光跃入她被泪水彻底模糊的眼中。

    轻微的、干涩的响动，并未惊动沉溺于巨大悲痛中的人。

    只是闭着眼，用脸颊轻轻地、依恋地蹭着那粗糙的布料，泪流满面，却不再出声。

    一次将自己的灵魂赤裸裸地押上、献祭给悔恨的忏悔。

    直到苏瑾在她面前蹲下身，微凉的、带着夜露湿气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紧攥着血衣、指节已经发白僵硬的手背，她才如同受惊般，猛地抬起了头。

    而此刻。

    仿佛那不是一件粗劣的旧衣，而是易碎的珍宝，是仍在渗血、需要无比小心对待的伤口。

    可此刻，看着这个人，抱着自己染血的旧衣，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卑微如尘，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揉碎在那片血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