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2/2)

    白光已经掠过去，雷声却迟迟不来，她不知道它会在哪一刻骤然落下。每看见窗外白一次，她的肩背便先绷紧一分，又好奇，又害怕。梁应方将手掌覆在她耳侧，她从他怀里仰起脸问：“是不是又要响了？”

    又一声雷滚过来。

    有零有整。

    枕下有一处不平。

    梁应方那时只让她收好。

    现在，她应当是把里面的钱全部拿了出来，一张没有留下。

    她在他怀里狠狠一缩，随后又气恼地抬头：“你骗人。”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慢慢褪尽。对面楼房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来，偶尔传出含混的说笑声，中秋节，外头还总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饭菜香。

    雨势渐渐大了。整座城市都浸在潮湿的夜色里。

    可转念间他又发现，她如今已经回到了家人身边，有人名正言顺地照顾，不再需要他操心。

    梁应方坐在床上，纸币边缘压在指腹上，有那么一刹那，他还有一点恍惚，他不知道她究竟是在偿还什么。又或是，她是在替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的日子，勉强标了一个价钱。

    夜深以后，他照常洗漱，上床。

    可如果没有呢？

    他一张张数过去。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攒下这么多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给自己留一点。她把钱全留下了，接下来拿什么吃饭？车费留了吗？回学校以后怎么办？

    梁应方始终没有开客厅的灯。

    梁应方记得，她从前花钱没有章法，是他教她先留下吃饭的钱，再留下往返学校的车费，也是他让她把每周剩余的钱另外收好，不到必要的时候不要动。

    封口没有粘死，轻轻一挑便开了。里面的钞票迭得很整齐，面额却十分零碎，一百的，五十的，十元的，中间还夹着几张五元和一元的纸币。他看了许久，才把钱取出来，一张一张数过去。

    他只是没有想到会是今天。

    时间足以让一个人改变许多。她或许根本没有醒，或许只是翻了个身，仍旧安稳地睡着。

    这原本不该让人意外。

    更没有想到，她平时那么丢三落四，出门以后常常又急匆匆折回来。忘了钥匙，忘了书，忘了他替她装好的东西。每次看见他已经拿着东西站在门口等，她都会不好意思地笑两声，接过去，再踮脚亲他一下，仿佛这样便算赔罪。

    他的担忧，是越界的。

    厨房里，那几只没有下锅的螃蟹隔一会儿便在竹篓中挣动一下。细碎的抓挠声从黑暗里传来，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动静。

    他说：“还早。”

    那一声离得太远，他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他又想起她最怕的其实不是雷响，而是闪电过后那一小段寂静。

    雷声沉沉地从远处滚近。梁应方独自躺在黑暗里，已经全无睡意。

    如果今夜她是一个人，如果这些年所有的雷雨夜，她都是一个人从睡梦中惊醒呢？

    她便听话地把钱包藏起来，说谁也不给。

    可那个人若当真存在——

    上海的窗外再次亮起电光。

    春雷阵阵，雨水敲在窗上。

    从最初半个月便把生活费花光，到后来一周一周，竟真让她攒下了不少。每次把钱塞进钱包，她都要捏一捏越来越鼓的厚度，抬起脸，颇为得意地问他：“我是不是很会过日子了？”

    是否有人会在她惊醒以前，将她揽过去？是否有人已经熟悉她那点不肯承认的胆怯，在雷声落下时替她捂住耳朵？

    她学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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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头，将手探到枕下，摸出一只厚厚的信封。

    可临了，她居然什么都没有落下。

    天将亮时，远处传来最后一声春雷。声音已经很轻，越过雨幕，几乎辨认不清。

    话音刚落，雷声便轰然压下来。

    梁应方低声说：“嗯，我听错了。”

    她大约真以为他听错了，重新把脸埋了回去。

    他曾独自在这里生活过许多年，一切回到最初，安安静静的。

    梁应方闭上眼睛，许久没有再想下去。

    她只是来北京交换，早晚要回学校，也早晚要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她的家人也来了，她有了一个名正言顺可以回去的地方。梁应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

    他打开床头灯。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若是有人，他该放心。

    又或许，她已经不怕打雷了。

    她是已经走了。

    他不知道她现在还怕不怕。

    如果仍旧怕，是否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