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3/3)

    那天下午,她故意把外婆晾在竹竿上的衣服碰到了地上。外婆让她捡,她偏不捡,赤着脚跑进刚翻过的泥地里,把两只脚踩得全是泥。

    那几天都这样调皮。叫她吃饭,她偏要等人找过去,不许她往远处跑,她一整日都不见踪影,衣服刚换干净,不一会儿便滚得全是泥。她好像忽然有了用不完的力气,一件事还没有闹完,便又闯出另一件祸来。

    妈妈把她叫回来,她低着头站在屋檐下,心里等着挨打。

    妈妈却没有打她。

    她只是拿湿毛巾把沉确的脚擦干净,问:“这几天怎么回事?”

    沉确不说话。

    到了晚上,她故意不肯睡。妈妈说一遍,她翻个身,说第二遍,她把眼睛闭上,过一会儿又睁开。她想,只要自己不睡,今天就不会过去。今天不过去,明天便不会来。

    可是她不知道,她这样只能拖住父母的心,却拖不住时间。

    三天以后,爸爸回来了。

    他比走的时候更瘦,衬衣后背被汗浸透了一大片。外公把他叫到堂屋,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沉确蹲在门外剥莲蓬,剥出一颗便塞进嘴里。莲子有些老了,中间的芯发苦,她也没有吐。

    第二天一早,爸爸妈妈收拾了东西。

    外婆给他们装了些吃的,嘴上仍旧不大高兴,临了却又往包里塞了几张钱。妈妈不肯要,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外公说了一句“拿着吧”,妈妈才低头收下。

    沉确站在一旁看着。

    大人们都叫她听话。爸爸说等事情办完就回来接她,妈妈说开学以后要认真读书,不许再下河。

    沉确一一答应。

    乡间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烫,两边的稻田泛着亮光。爸爸提着箱子,妈妈背着布包,走几步便回一次头。

    沉确站在外公身边,抬起手冲他们摇。

    妈妈也冲她摇手,说:“回去吧。”

    她说好。

    起初还看得见爸爸的蓝衣服,后来只剩下两个很小的人影。乡间的路不好,拖拉机“哐哧哐哧”地响过,便扬起一层尘土,尘土落下,人影才又露出来一些。

    沉确一直没有动。

    直到前面的路拐了弯,爸爸妈妈彻底看不见了,她才忽然叫了一声。

    没有人答应。

    她突然挣开外公的手,沿着土路追了出去。

    她跑得太急,一边跑一边哭,起先还能喊爸爸妈妈,后来哭得喘不上气。她不知道他们已经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要追到哪里。她只是觉得,再快一点,也许还能看见妈妈背上的布包,再往前一点,也许爸爸会从路那头转回来。

    可路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先前被脚步和车轮扬起的灰,还在日光下面慢慢地落。

    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路边,刚长好的伤口又破了。她趴在地上哭,外公从后面追上来,把她抱起来。她在外公怀里挣扎了一阵,仍旧朝路的尽头伸着手。

    外公说:“不追了。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她哭得听不清,也不肯信。

    外公只好抱着她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沉确哭累了,伏在外公肩头一抽一抽地喘气。她越过他的肩膀,始终看着身后。

    日头仍旧很高。稻田里有人弯腰干活,远处的蝉声一阵紧似一阵,溪水照旧从石头间流过去。那两只小螃蟹早已不知钻进了哪一道石缝,她藏在枕下的玻璃珠也再没找到。

    离开学还有十多天。

    夏天还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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