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折戟玉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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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斛律金忽然想问他一句：咱们这辈子，还回得去吗？

    他转过身，扶着帐杆，一步一步往回走。披氅在他身后猎猎作响，上面凝满了霜。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跟着斛律金的歌声，一个字，一个字。

    风吹草低见牛羊。

    不是回晋阳，是回怀朔。

    三十多年前第一次听娄昭君唱这首歌时，戍楼上的风很大，她怕他听不清，踮脚凑到他耳边。

    台下哭声炸开。有人跪下去嚎着“高王”，有人把脸埋在雪里，哭得浑身发抖。

    他的嘴唇顿住了，顿了许久，微微翕动，好想从头再来一遍。

    高欢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台下那一张张被泪水和冰霜糊住的脸。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要冲出来，却卡在喉咙里，被血沫堵得死死的。

    高欢睁开眼，手攥在剑柄上，枯瘦的手指一根根收紧。剑身一寸寸拔出鞘，寒芒冷冽，火光照亮剑脊上深褐色的旧痂，一层迭一层，刻满了半生峥嵘与血债。

    斛律金没有跪。他像一株被霜打了一甲子的老树，在雪地里站得笔直。他看着高欢，看着那个从怀朔镇跟他一起爬出来的兄弟，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淌进嘴里，咸得发苦。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高欢站在高台上，闭上了眼。

    雪越下越大，密密匝匝的雪片扑进篝火，化成一缕缕白烟。火光摇曳，像是随时要熄，又像怎么都不肯灭。

    天苍苍，野茫茫。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歌声在雪夜里荡开。哭声从人群里涌出来，起先是压着，后来压不住了。有人蹲在地上嚎啕，有人抱着枪哭得浑身发抖。风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哭声和歌声混在一起，荒原到处充斥着嘶哑的回响，像整座大营都在哭。

    怀朔月，照不亮暮年身。

    “我贺六浑，对不住诸位将士。”声音破得像一面被风撕碎的旗。

    “敕勒川，阴山下——”

    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无声地淌。

    鲜卑语的音调粗粝绵长，像敕勒川的风刮过千里荒原，灌进每个人耳朵。那些缩着脖子发抖的士卒，一个一个把头抬了起来。有人愣了，有人哭了，有人张着嘴，像是想跟着唱，却只能发出残破的气声。

    “七万兄弟，埋在这里，回不去了。是我无能，是我对不住你们。”

    敕勒风，吹不进玉壁城。

    大帐的帘子掀开，又落下来，那道枯瘦的身影被黑暗吞没，再也没有出来。

    他没有问。只把话咽回心里，和着满腔滚烫的血，抬起头，像一头老狼仰天嚎叫。苍凉的歌声骤然从这副老骨头里炸出来。

    许久，歌声停了。天地骤静，静得能听见簌簌雪落。

    身子猛地一颤，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殷红迅速洇开。

    斛律金唱着，眼睛没看任何人，他看见了三十多年前的阴山。他们光着脚在草地上跑，羊群像白云一样淌过山坡，风吹过来，鼻腔都是青草的味道。他们只是贺六浑和阿六敦，两个在阴山下奔跑的少年。

    他唱得很慢，每个字都慢了半拍。歌词太短了，短到只剩最后一句，好想停在这里。

    他握剑的手在抖，剑尖也跟着晃。他想把剑举起来让所有人看见，剑尖刚到半空便往下沉，他攥不住了，连剑带鞘重重砸在地上。他没去捡，捡不动了。

    跑马的少年，送不完的信，妻儿盼归的家。

    高欢不再看那座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