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夜宴阑珊(3/4)

    &esp;&esp;高澄这时已走到御座前。元善见脊背挺得笔直,面色在烛火下更显苍白。

    &esp;&esp;高澄没有像往日那样敷衍,他在御阶前站定,举盏,躬身行了一礼:“臣澄,劝陛下酒。”

    &esp;&esp;直起身时,明亮的眼底没有惯常的戏谑与压迫,只有一种让元善见愣怔的随和——仿佛这一瞬他们只是亲戚,不是君臣。

    &esp;&esp;元善见举盏的手微微发抖,却还是饮尽了。

    &esp;&esp;高澄随后在瘫坐在御阶上,闲散得像在自家纳凉。他仰脸看着元善见,忽然笑了。

    &esp;&esp;“陛下,还记得小时候在清河王府吗?你有胆子上去,怎么没胆子下来?”

    &esp;&esp;元善见握杯的手指骤然攥紧,不确定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esp;&esp;但他记得。

    &esp;&esp;那年他八岁,爬上了自家王府的槐树,上去之后往下看,吓得腿软。

    &esp;&esp;十一岁的高澄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捧腹大笑。然后爬上来,拽着他的衣领往下跳——两人一起摔进花圃,压断了好几株牡丹。

    &esp;&esp;那天摔得背疼,但拽他那只手,却很软。

    &esp;&esp;三年后,高欢率军入洛,高澄真的来接他了——但不是接他去玩,是接他从王侯世子变成大魏天子。

    &esp;&esp;后来他和高澄互结姻亲,再没回过故乡。

    &esp;&esp;后来他才知道,原来牡丹是故国的国花。

    &esp;&esp;“记得。”元善见的声音很轻。

    &esp;&esp;高澄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随手用袖子一抹,醉意在这一刻彻底漫上来。

    &esp;&esp;元善见看着他——从小到大,这人喝多了总这样。那年两个孩子在宫宴上,那些场景,恍如昨日。

    &esp;&esp;他刚才甚至有一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很想伸手去拍拍高澄的肩,就像很久以前那样。

    &esp;&esp;这人就瘫坐在两步之外,他伸手就能够到。

    &esp;&esp;可他知道,再摸到已不是儿时的那个哥哥,只是权臣齐王。

    &esp;&esp;他忽然想到了儿时和高澄一起疯跑着玩的许多事,每想一件,就满饮一杯,越喝,越醉。

    &esp;&esp;不知这算不算某种尴尬的和解,还是高澄刚才想说的不是树,只是又一次隐晦的羞辱。

    &esp;&esp;他忽然觉得好累,累到连分辨的力气都没了。

    &esp;&esp;“仲华和孝琬,在晋阳可好?”元善见最终把手放在了膝盖上,十指交叉,握得很紧。

    &esp;&esp;高澄一愣,不置可否:“今年事多,臣有几个月没回去了。”

    &esp;&esp;元善见想起很多年前,仲华出嫁的前夜,坐在含章殿的阶前看着月亮。“哥哥,我怕。怕他欺负我。”

    &esp;&esp;他那时说:“别怕,你是大魏的嫡公主,他不敢欺负你。”

    &esp;&esp;后来高澄为了太原王氏差点废了她,后来高澄一联封了两个公主,姐妹同侍,把皇家颜面往地上踩。

    &esp;&esp;他从来没站出来替妹妹出气——因为那支朱笔从来不在他手里。

    &esp;&esp;元善见和高澄一起长大,他见过他很多面,每面都割裂,每面又都是真的。对那个女人,也是真的。

    &esp;&esp;若她以后有了儿子,孝琬未必能保住世子之位。那孩子今年和自己当初一样,还什么都不懂,还什么都肯信。

    &esp;&esp;所以孝琬,你不用心疼你父王。他这人说话从不算数,他这人根本也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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