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1/2)

    人命在这里轻贱如草芥,甚至不如他幼时养过的一只小猫得到的怜惜。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和无助,但也更深刻地理解了父母坚守于此的伟大。

    他没有退缩,反而更坚定了留下来的决心。

    他对父亲说:“我不会逃跑,我每年都会来。”

    就在抵达的第一天,炮火暂歇的间隙,他在废墟里发现了一个小男孩。

    那孩子蜷缩在两具还没凉透的成人躯体旁,脸上糊着血污和尘土,一双眼睛在肮脏的小脸上睁得极大,空洞地望着天空。

    那是阿齐兹。

    陆一弦的心被狠狠揪住了。

    他走上前,像后来在周淑慧的血泊边对秦朗做的那样,掏出一方还算干净的手帕,蹲下身,轻柔地试图擦去孩子脸上的污秽。

    动作生疏,却很珍视。

    那一刻,十八岁的陆一弦,和十年后在命案现场的他,身影奇异地重叠了。

    同样的蹲姿,同样的试图用一点洁净去对抗无边的血腥与污浊。

    他其实从未变过。

    从此,陆一弦对阿齐兹格外不同。

    这孩子是他亲手从战火里捡回来的,是最小的一个,天然激发了他更多的保护欲。

    在物资极度匮乏的环境里,他会把自己的食物和水悄悄多分给阿齐兹一些,尽可能让他吃饱,给他讲外面世界的故事,教他几个简单的单词,笨拙地试图驱散他眼中的惊恐。

    他给阿齐兹承诺:等自己离开后,父亲会继续照顾他。

    他甚至憧憬着,等父亲结束这里的报道任务回国时,也许可以想办法把阿齐兹也带走。

    他还太年轻,没有能力独立带走一个孩子,但他相信总有办法。

    他每年都会回来,他不会丢下他。

    三个月的志愿期很快到了尾声。

    离别前夜,阿齐兹提出想去看星星。

    战乱之地,平日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只有跑到远离聚居点的山坡上,才能看见清澈的星空。

    陆一弦答应了。他也想记住这片星空,记住和阿齐兹告别的这个夜晚。

    山坡上夜风微凉,星空璀璨得不像话,远离了地面的苦难与尘埃。

    陆一弦对阿齐兹重复着他的承诺,让他等自己,一定会想办法给他一个更好的未来。

    然后,他站起身,准备往回走。

    阿齐兹忽然说,想抱抱他。

    陆一弦没有多想,转过身,蹲下身,张开手臂。

    那个八岁的孩子扑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很用力。

    下一秒,一股完全不属于孩童的、凶狠的力道猛地从他胸口传来。

    陆一弦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向后踉跄,脚下一空。

    身下是陡峭的山坡,乱石嶙峋,再往下,是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悬崖。

    坠落的感觉短暂而漫长。

    风声呼啸过耳畔,刮得脸颊生疼。

    他最后的视线里,是山坡顶上,阿齐兹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被星光勾勒出轮廓。

    那孩子没有惊慌,没有呼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还朝着他坠落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脸上还带着笑意。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剧痛。

    出逃(四十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昏迷中醒来。

    浑身像散了架,骨头不知道断了几根,剧烈的疼痛弥漫开来。

    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比疼痛更尖锐、更灼人的念头:为什么?

    他要回去问清楚。

    凭着惊人的意志力,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了营地。

    奇怪的是,在困惑和愤怒驱使下,肉体上的疼痛似乎被屏蔽了,他几乎感觉不到。

    他掀开了阿齐兹所在的那个破旧帐篷的帘子。

    里面,不止阿齐兹一个人。

    好些他这三个月里帮助过、接触过的人都在。

    他们或站或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那些目光里,没有关心,没有询问,只有冰冷的审视,警惕,甚至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憎恨。

    像看一个怪物,一个闯入者,一个罪人。

    阿齐兹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身上也多了些新的伤痕。

    看到陆一弦活着出现,他先是露出了短暂的诧异,似乎没料到他会回来。

    但很快,那诧异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一弦看不懂的兴奋的表情。

    他对着陆一弦,虚弱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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