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2/3)

    袁允忽而沉声问道:“你觉得世族是什么?是吸食百姓脂膏,盘踞朝野之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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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话至此处骤然收口,余下未尽之言,崔茵同崔父竟也尽数通晓。

    “如今朝廷徭役如何?”

    彼时连袁家都容不下他这颗生有反骨的子弟。祖父素来将他视作袁家未来期许,自此事后,也对他心生厌弃,日渐冷淡。

    崔茵想了想道:“还不算繁重,十取其二。我听父亲提及,前朝末年苛政暴虐,徭役高达十取其六,百姓苦不堪言。”

    崔父叹了口气,赞道:“此次削藩,虽损兵折将,却也正好,各方势力都损伤惨重再不敢轻举妄动。如此一来,百年之内山河无大乱,四海得太平,难道不算一桩好事?”

    “若无世家分权制衡牵制皇权,今日看似安稳的徭役,明日便可能被朝廷一纸诏令,抬至十取其七。秦皇之时天下太平?实则百姓不堪重负,宁可背井离乡也不愿留在中原故土。科举寒门能取士,亦不知科举脱颖而出的宰相重臣亦是天子私臣皇权附庸,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般便是所谓的太平盛世?”袁允的语气不急不缓,便是说起这些,亦是丝毫不带情绪。

    恰有晚风掠过,吹得他衣袂微扬,身量孤高:“方才那先生问我,为何没了昔年志愿?反倒要断尾求生,为求自保,甚至不惜削藩?”

    崔茵听了大吃一惊,可崔父仿佛早已知晓,不动神色。

    崔茵听了后,满心茫然问:“那百年以后呢?”

    “自然是海晏河清,无战乱无天灾之时。”崔茵不假思索,朗朗作答,“君王贤明,官吏清正,徭役轻薄,百姓方能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所有人触及利益,立刻撕破往昔皮囊,人不人鬼不鬼——连家族都能立刻将他抛弃在外。

    可她的眸光在父亲也幽深复杂的眼神中渐渐变得有气无力,最终道:“那肯定啊,动乱再高人要怎么活?”

    崔茵脱口而出:“这法子哪里值得推行?前朝因分封乱象四起,战火连年,这些惨痛过往难道都忘了?”

    崔茵简直不敢相信,道:“不可能!”

    袁允道:“非也。读书明辨事理,这世间万事,从来非黑即白,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

    袁允年少轻狂也曾意气凌云,一纸策论上书力挺变革,险些撼动朝野根基得罪满朝权贵。

    崔茵心头震颤,便连崔父也声音带着几分茫然:“所以,袁大人的意思是,寒门士子一朝登高终究只会沦为皇权走狗?”

    她思索时,袁允已经缓缓道:“十取其一。”

    他却不知,崔父当年亦是经历如此之事。

    袁允轻轻看了崔茵一眼,他眸中似有不解,不解她操心往后许多年的事做甚?或是……他从崔茵身上,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可这世间路本就不止一条。”

    崔茵没吭声,显然她曾经有这般想过,如今偶尔也会这样想,但崔茵知晓,她父亲的叔伯兄弟,那可都是正儿八经的世家,总也不好连自己的祖宗都骂。

    袁允轻笑了声,似是讥笑:“前朝末年百姓不堪重负纷纷揭竿而起,南方分裂为三国之后,各国徭役几何?再往前溯,七国并立之时,徭役又几何?”

    当年那位寒门出身的李姓臣子呈上利民策论,满心赤诚欲改旧弊,以为先帝如何也会站在百姓一边,却不想素来以仁慈著称的先帝看罢未有半分斟酌,断然下了满门抄斩的诏令。

    宗室诸王尽数失权,如同被拔去利爪的猛虎,再无割据作乱之力。而当今帝王本就手中无重兵,那些可借兵权制衡朝局的同族叔伯,也尽数折损于此役,再无依仗。帝王本欲徐徐集权,奈何世事无常,终究无人给他从容布局的机会。

    “那又为什么会有动乱?当初提议变法的重臣本就是出身乡野的寻常百姓,无人比他更懂世间实情。南方诸国境内几乎无饿殍流民。只因一国徭役苛重,民生凋敝,百姓便会尽数迁往他国——上古土地,本就无主无属,百姓择良土而居,是最朴素的生存之道。”

    只不过二人,选择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诚然,道路不止一条。

    袁允半垂着眼皮,神色有些说不上来的清冷:“在你看来,百姓真正富足安乐是何时?”

    年少时当知晓有许多能安济万民的法子,只需稍加变革,便能让百姓免于饥寒衣食无忧。可世间人人逐利无人愿意让步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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