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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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序这次没再搪塞她，低低道：“我见过……”

    裴序坐了起来，复将壶中的酒饮尽，呼吸才稍稍轻快一些。

    朦胧间，有一双手按住了他的酒盏，贴近他小声道：“有个事，想让郎君评判一下。”

    他喃喃道，“阿妩，你需得明白，他出身名门，是不缺银钱的。”

    这个时候，老师找到他，向他借钱。

    “嗯。”他道，“河道险峻，原就损耗大，又要运送足够一城百姓的粮食，实是笔不小钱财。老师的本家与姻亲都不赞同他的做法，他便散尽家财，抵押了自己名下所有田产，只留一处安置家眷的宅邸。不够的……寻我凑了些。”

    裴序忍不住就笑了一下。

    只是想到后来结果，他没了说故事兴致，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变卖了父亲在长安置办的宅邸，与铺面。数额太大，亦没有重来的机会，老师放心不下，亲自跟的船……独他那一艘头船，翻了。”

    “死者相枕，疫病横行。”

    这等痛苦被绛郡公知道，对方只告诉他，乱世之下，独善其身已是不易。

    顿时，眼眶也有些酸胀。

    好一会，桑妩道：“天子亲自拜祭了他，至少，他的作为会在青史留名，为后世所记。”

    桑妩抬眼看他。

    但他提起旧事时，又毫无怨怼。

    他轻轻地说：“我时常以为，如老师这般真正高风亮节之人，身后，便该受万流景仰。百姓为他立了谢公祠，落成之后，陛下还曾亲去拜祭……只今日面圣，陛下的权衡，让我想起些陈年旧事。”

    她实是个很会说话的女郎。

    她笑了笑：“郎君只是醉了，明天醒来就忘了。”

    似他们这般清臣，最大的荣光，便是这个了吧？

    “老师早在五年前致了仕，两耳不闻朝堂，平素寓情山水。饥荒开始时，刚刚从终南山回城。”

    对比眼下的繁华，也才过去短短三载。

    桑妩清楚他的为人，兼爱、尚贤、济世、抱朴，是以才会将“推天地于一物，横四海于寸心”这么一句话送他。

    桑妩吸气：“就是那段鬼门。”

    她问：“他做什么了？”

    裴序轻笑：“我从前也这般慰藉自己。”

    他给她讲了三年前那次大旱，适逢漕运枯水，整个关中粮价飙升，数月后，更到了有市无价的地步。

    他面上的绯意浓得好似晕了朝霞，将清冷眉眼都衬得秾艳，笑着，却又恹恹。

    裴序难受又无力。

    裴序道：“他的门客想了个法子，若将三门峡的礁石炸开，可避洛阳河段，让漕船从江南直通长安。”

    起初如裴家、崔家等一些尚有存粮的世家还会在城中施粮，但也只是杯水车薪，后来频发粮店被抢砸的冲突，京兆府控制不住局面，也没人敢再做善事了。

    大概是醉意浓了，他的语序有些乱，但桑妩还是听得懂。

    那时裴序刚调任至大理寺，就听说万年县一位县尉值宿时因阻止翻墙进入县廨粮仓偷盗的窃贼而被杀害。

    桑妩斟酌着道：“小时候在画坊，老师常常夸赞我的画作有天分，旁的学徒也都恭维我，这让我很受用。后来，突然有天老师改夸了旁人，被恭维的人成了他。”

    “你此前问过我，长安断了含嘉仓的周转会如何。”

    这是非常不对的一种状态。

    裴序摇摇头：“我很清明。”

    桑妩握住他的手，小声道：“想必谢祭酒那时十分庆幸自己当年的一次破例，收了你这个学生。”

    桑妩没想到是这样。

    裴序告诉她，宫城人口庞大，存粮最快捉襟见肘。天子、太后率宫妃就食洛阳，寻常百姓却负担不起长途跋涉。群龙无首，没了朝廷的控制，秩序更加失控。

    桑妩愕然：“朝、朝廷不管么？”

    适才那坛空了，又新开了一坛。

    她仔细回想他每一句的语气，以至于空气沉默了许久，裴序又饮了数杯。

    简直……不像一个时代。

    绝非是懊悔自己出钱促成了这件事。

    饶是之前就有此担心闪过，桑妩还是惊诧于一国之都，说崩乱就崩乱。

    裴序也不说话，安静饮酒。

    因其他的学生或门客，家资也不丰，自保尚难。

    桑妩点点头。

    绛郡公夫妇听了，庆幸后怕不已。

    裴序转眼看她。

    那时候他沉默了一下，说没什么大碍，让她不必瞎担心。

    回忆起来，实是痛苦黯淡的一段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