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3/3)
裴序忍不住嘴角微勾。
再过数日便是既定回程的日期,马球赛后,入夜在行宫西苑设有宫宴。
这种觥筹交错,端坐至身体僵硬、笑容也僵硬的场合,桑妩向来不习惯,也不喜欢。
天子兴致却高涨,赐饮群臣御酒。
那酒液一如蔷薇般绯滟,细嗅亦有花香,倒是可惜她眼下不能饮酒。
裴淑妃见她干坐着巴巴望向太乐署的表演,颇是无聊,眉间透着倦色,十分能体会她的这种身累,便道:“回去歇着吧,这里没事的。”
反正天子问起,也早晓得她不喜欢拘礼。
桑妩眨了眨眼:“那……”
还等什么。
裴淑妃和她都抿唇一乐。
在婢女的指引下,自宴厅角落一侧悄悄溜了出去。
从西苑回去她所住后苑,颇有一段距离,此刻所有人都在宫宴上,一路安静得只有雪碎枝头的簌簌声,特别放松身心。
婢女打着灯笼在后面引路,桑妩却蓦地听见了裴序的声音:“给我吧。”
她惊讶转头,想想又了然。
那样的场合,他肯定也不喜欢。
婢女退开一些,裴序接过灯笼,走到她身边。
雪中春信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蔷薇酒香罩了下来,他旁若无人地拢住她的手:“去我那里吧,有东西给你。”
那淑妃宫里婢女只当自己没长眼睛耳朵,安静得一声不吭。
桑妩:“……好。”
裴序的屋里干净整洁,有淡淡的熏香味。
桑妩扭头问他:“所以是有什么东西给我?”
裴序看着她,淡淡支了支下巴:“在书案上,自己看看。”
他似饮了不少酒,酝酿了这一段路,眼神没有刚才清澈,手心也变得烫人。
桑妩挣开他,走过去。
书案一角,是枚卷轴。
“击鞠图?”
桑妩顿了顿,当时裴序问她可有什么想要的,她一时答不上来,他却说“知道了”。
若是投人所好,也说得过去。
她还没看过张宣的画呢。
卷轴展开,画面却让她凝在了那里,呼吸都怔住。
“这是……她?”她眼睫闪了闪。
裴序道:“是。”
裴序知道七娘手里有一幅张宣的游春图,画面记载的便是少女时代的晋陵长公主,她的生母,与友朋踏春赏花的场景。
只桑妩并没见过。
恰巧他看过这幅击鞠图的临摹,知道画上的内容。
桑妩打量着画卷,半晌,道:“我确实像她。”
说完又一哂:“其实……也不像。”
画面上的贵族女子,二十出头年纪,眼神是和宜阳一样对生命的掌控力。
桑妩在灯下反复看,莫名有种吸引。
应是进了球,张宣画得传神,很好地捕捉了画面上所有人那一刻的神态。
旁人的哗然,队友的欣喜,角落里的小宫婢,目露一丝艳羡。
每个人都鲜活。
桑妩手指抚过画面,忍不住问:“这些人,都是谁?”
裴序沉默了一下。
凭张宣的画技,既能将晋陵画得这样像,其他人定也差不离,这些人身份家世不凡,但裴序却未曾在长安见过她们,就像晋陵一样。
只有一种猜测。
他道:“当初最为激进拥戴天子的几个家族,后来都陆续遭到了清算。”
桑妩微怔。
再看画卷上,生命力似都渐渐流失。
心口处有什么闷闷的,她转身抱住了裴序,轻轻呼出口气,承认:“长安……如镜。”
可以照见繁华,也容易滋养阴暗。
派系之间的权力斗争根深蒂固。
裴序感受到她的难过,自己虽然习惯了,心里亦不好受——终究让她戳破了对长安的幻梦。
他无声由着她抱了许久,发散间,莫名有第六感作祟。
他向来克制,今日虽喝了些酒,但绝对不到自己酒量的一半,此刻,休息了这许久,头却仍在发晕,手脚也没什么力气。
这不正常。
他扶起桑妩,问:“你有没有头晕、胸闷?”
桑妩怔了怔,迟疑地点点头:“好像……有一些。”
可她并未饮酒。
裴序顿了顿,做了个轻声的手势,立刻抬脚过去,端起案边的冷茶,泼灭了香炉。
又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桑妩道:“我好多了。”
裴序脸色却更难看了。
他沉沉地道:“酒里也被下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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