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1/3)

    早春二月,乍暖还寒时分。

    关中平原尚有未化冻的冰壳,长安城里,柳岸已冒出星点紫绿嫩芽。

    新生儿娇嫩,突遇上降温,喷嚏不停,夜间亦哭闹不止。

    桑妩刚刚试手政事,一面应付朝臣的质疑,一面还要为三月里的婚仪做准备,不两日,便觉分身乏术。

    她不由想起此前,孩子出世,裴序将圣旨交与她手中那一日,顾虑她精力能否兼顾得过来,询问需不需要他暂时在宣阳坊住下。

    桑妩那时对这种初生小孩的磨人程度一无所知,只道有嬷嬷帮忙,用不上他。

    毕竟绛郡公是守旧士人,未婚夫妻本就不该见面,对方已经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短短月余,又不是一年半载的,何必让长辈更不高兴呢。

    何况,他自己因古籍失窃案子也数日不曾睡好,眼底蔓延的青色血丝,还有下颌浅浅胡茬,俱都为原本琉玉般的俊美添了一丝疏狂况味。

    虽好看,却令人心疼。

    除了最开始,桑妩对他巧言令色,全力扮演一个体贴贤惠的妻子外,后来便一直都是他在迁就她。

    不再刻意回避、忽视自己的心意后,她便也想多多迁就一些他。

    因喜欢便该是这样的,互相照顾,互相体谅。

    现下却隐隐后悔。

    早知,就答应他了。

    裴序却跟心有灵犀似,在她心里那丝悔意刚冒头时,便又漏夜来了宣阳坊。

    自押运漕粮回来后,这人许久不曾翻过墙了,眼下又故技重演,桑妩看见蓦然出现的人,微微愣了下:“你怎来了?”

    裴序淡笑:“来看看,你跟阿渡可好?”

    新生儿起大名没那么早,府里便都小郎小郎地唤着,裴序却很早就择好了乳名。

    阿渡。

    将名字说给桑妩听的时候,向来骄矜的裴四郎却有些踌躇,语气藏着试探。

    这是因她毫不掩饰地嫌弃过他取名的水平。

    桑妩好笑,本想逗逗他,然垂眼看见小孩子幼嫩的身体,便忍不住柔和了神情:“好听。”

    是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

    亦是人生如渡,抵志向之彼岸。

    民间奉行贱名好养活,桑妩却很喜欢这个寓意。

    阿渡大多数时候都乖巧,似他阿耶般沉静,但闹起来也颇有坚持。

    嬷嬷乳母带他睡在隔壁,常常是才哄睡下,这边桑妩自己沾枕不多久,哭声便隔着门窗传了过来。

    桑妩起身掀开床帐,便与同样被吵醒的裴序对上视线。

    因月子调养期间,裴序只能睡在一侧矮榻上,高大身形曲卧着,将那矮榻衬得更窄小了。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眼神却流露出一种“瞧,我说吧”的温柔意味。

    桑妩又气又无奈,瞥他一眼,道:“你来。”

    这个点哭,不是饿着,是胃肠不舒服。

    桑妩教他这两天自己从嬷嬷那里学到的手法。沿着同个方向打圈按摩。

    裴序:“这样?”

    桑妩看他。

    他手大,一只手掌简直能握住阿渡。

    故更显得眼下的近乎笨拙的生疏试探好笑了。

    桑妩轻笑:“可以,你轻点按。”

    裴序听话照做。

    小孩子软得像豆腐。

    阿渡身上新生儿红皮还没褪去,有些丑,但两人看着看着,竟习惯了。

    待阿渡觉得舒服了,咂了两声,重新入睡,裴序也没有立刻将他交还嬷嬷,而是研究起他的长相来。

    半晌,轻声道:“眼睛肖他阿娘。”

    论一个人身上最容易成为标志性特征的东西,必然是眼睛了。

    眼睛传递这个人的情绪、神韵,还会不自觉遗漏内心深处的性格。

    他看眼桑妩低垂端详孩子的眉眼,那样好看。

    端详片刻,满意一笑。

    桑妩怔了怔,才回味过这一句“他阿娘”,指代的是她自己。

    很新奇的感觉。

    她亦仔细打量。

    虽然模样还小,但若仔细看,也还是看得出,从眉脊到山根与鼻梁这一块,依旧遗传了裴家人的优良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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