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敲山震虎(二)(2/5)
“这、这是何故?”
楚国公、太傅、开国元勋、陈郡谢氏的嫡系——本朝文官之中,论资历、论名望、论圣眷,无人能出其右。他站的那个位置,多少人做梦都想站上去。他要致仕?
“一朝天子一朝臣。”她叹了一声,“你说得对,离开朝堂是非之地也好,可我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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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死寂之后,殿中嗡地一声炸开了。
“臣在。”
“臣自上皇时忝列朝班于今,先帝不以臣卑鄙,擢臣于草莽,授臣以腹心。臣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报知遇之恩?”
“臣有本奏。”
“郡县官学正是起步的时候,太学新立的算科、律科、水工科,教材是我领着人编的,学官是我一个一个选的。我答应过陛下,替她整顿文教,庇护天下寒士。”
“谢公——”
谢云归走了出来,满殿百官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悄悄交换了眼色。
他何苦混着趟浑水,明昭睡不着,他也睡不好。不如学张良,功成身退,得一个体面。
······
“今陛下承大统,四海归心,朝廷清明,贤才辈出。臣年未及衰,而旧疾时作,每入朝则腰膝酸痛,伏案则目力昏花。此臣之实情,非敢矫饰。臣请致仕,以颐养天年。”
“谢公三思!”
谢云归要致仕?
“你正当年,是为朝廷出力的时候。旧疾发作,朕遣太医令去府上为你诊治,何必言退。”
赵明昭也措手不及,“谢公。”
谢云归长叹一声,“陛下隆恩,臣感念于心。然臣之旧疾,非药石所能愈。臣少时左膝中箭,每逢阴雨便痛不可忍。近年愈发严重,久站则膝股颤栗,久坐则腰脊如折。臣若贪恋禄位,强撑病体,上负陛下所托,下误朝廷之事,臣之罪也。”
他将奏疏举得更高了些。“伏惟陛下,矜怜愚臣,听臣所请。”
死寂。
他顿了顿,“还有你那些学生。”
谢云归将那张纸放在妆台上,拿起犀角梳,帮她梳头。“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今上登基,恒厥回来,授了骠骑将军。谢氏旁支的子弟,今年秋闱,光洛阳一地就报了十一个。”
谢云归站在文官之首,他已经连续半个月称病不朝了,今日出现,本就透着不寻常。
“满朝文武,多少是谢氏的门生故吏?多少受过你的提携?多少与晏儿、恒厥有旧?”谢云归的声音很低,“今上不动世家,不是不能动,是时候未到。我若还不退,等今上动手的时候,谢氏便是头一个靶子。”
“什么都不做。”谢云归将梳子放回妆台上,伸手把妻子散在肩头的长发拢到脑后,用指尖慢慢梳理着发尾。“读读书,种种花。你那株海棠今年生虫了,我还没来得及治。往后有了空闲,日日都能替你照看。”
谢云归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高举,却没有展开诵读。他只是跪了下去,将奏疏呈过头顶。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批老臣,他们中有谢云归的同僚,有他的门生,有当年一起打天下的旧人。这些人平日里各有立场,此刻却齐齐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崔安唱了一声“有事出班,无事退朝”。
他目光越过丹墀,望向御座之上的赵明昭,“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朝政清明。老臣在朝,不过备员而已。臣请致仕,非为自身,实为朝廷。老臣不退,新人何由进?伏惟陛下,矜怜愚臣。”
崔夫人从镜中望着身后的丈夫,眼角的细纹比去年又多了几条。“你退下来,打算做什么。”
赵明昭的目光透过冕旒的垂珠落在他身上。“准。”
太极殿上,百官分班而立。秋日的晨光从殿门倾泻进来,将满殿朱紫映得明明暗暗。赵明昭端坐御座之上,冕旒垂珠,今日的朝会比往常安静。
崔夫人的学生,遍布太学与各郡学宫。她注的《尚书》是太学官定的注本之一,被刻印成册,在天下士子手中传抄。她做太常侍卿这几年,经她手提拔的学官不下百人。这些人未必都姓谢,但都受过她的恩惠,都认她这个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