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本菜谱(2/2)

    “朕听懂了，季晚在昭和殿时，与你们都见过面，是不是？他写了你们最爱的菜肴，你们受了感召，便不约而同地，帮了他。”

    说话间宋苗舟已有冷汗冒了出来，这句话亦是勉强挤了出来。

    还有牛肉锅子、春卷、芝麻烧饼、鸡汁蒸山药、虾仁茭白，雪菜豆腐……

    “怀瑾。”季晚说，“见字如晤。”

    帝王威压一起，宋苗舟脸色苍白，众人皆心惊胆寒。

    赵珩坐在圈椅上，胸口闷痛绵延，呼吸不稳阻滞。

    灯也灭了。

    阳光落在窗棂下的桌案上，将案头衬得格外清冷，那里端正摆着一册书笺，封面上书“四时小味”几个字，笔意温柔，字如其人。

    从季晚提笔写第一个字，便觉得其中有诈。

    那些幔帐依旧。

    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菜肴。

    正是季晚的痕迹。

    赵珩现在有些晕，感觉意识变得断断续续，他极力撑住自己，片刻后才能重振精神。

    他记得那些菜肴的滋味，他亦记得在那暖色的灯光中，在那一方安定的小院中，在炉灶间专心备膳的季晚。

    “臣的就比较多了。”饶沐不好意思道，“酱王瓜、素烧鹅、豆腐皮、罗汉斋，还有油炸花生米。”

    每一道菜便是一段记忆。

    ——他一向如此，外柔内刚，胆大包天。

    饶沐便乖巧地闭了嘴。

    赵珩从心底里涌出一种荒谬感。

    银鱼蛋羹。

    觉得再是怎么样，一本菜谱能翻出什么波澜，从那以后再没翻看过季晚写的东西。

    他才缓缓撑着扶手站起来，刚站直身体便又呕出一口血，擦去嘴角的血渍，急促喘息了片刻，才能勉强前行。

    松仁枣泥糕——这是他起了意为宁和吃饭要将季晚强要来王府的伊始。

    饶沐解释道：“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花生米才是点睛之笔，呜呼妙——”

    “哦？”赵珩看他，“你哪里来的这样的信心？”

    天亮了。

    赵珩怔忡了很久。

    在旁边的饶沐连忙接话：“说起来，季掌印也是牵挂您的，还特地为您留下了一道菜谱呢。您不看看？”

    每一道菜便是一段过往。

    他抚摸季晚的字迹，又往后翻了一页。

    “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他道。

    何允楠听馋了，问：“怎么全是下酒菜，还有花生米？”

    这儿是最后一页。

    赵珩指尖颤抖，越翻越快。

    “陛下不杀臣，不是因为臣有多特殊。”他道，“是因为陛下放不下季晚。”

    赵珩没有让人去后殿取季晚的菜谱，他命锦衣卫将这几人都带下去看押后，在禅椅上又坐了好一阵子。

    他想起了那个独属于赵珩和季晚的太液池畔，季晚露出清爽的笑意，提着网兜对他道：“我捉到了。”

    “住嘴。”赵珩说，捏了捏眉心，露出了疲态。

    赵珩眯起了眼眸，盯着宋苗舟半晌。

    直至最后一道菜。

    最后一页上没有菜谱，只有一段话，季晚写给他的话。

    “他没有让我们赴死。”宋苗舟道，“陛下也不会让我们死。”

    他又是那么大意。

    “一道菜谱，就让你们交出性命？就让你们甘愿赴死？”

    糖瓜、饴糖、糯米糕——这是小年夜的祭品，开平大雪，季晚为十五万百姓向他哀求后，他的妥协。

    五花肉——这是那夜季晚风情绝美，在他怀中羞讷紧张，然后他第一次地心疼不舍，逐渐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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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

    众人点头。

    晨光从窗棂里落在幔帐之间，形成了一条路。

    “倒春寒那日你君临天下，本是天大的盛世。可我自知恩许出宫无望，便下定了逃宫的决心……”

    季晚走了。

    他是那么多疑。

    季晚会在那人间烟火中，抬头看他，擦去额头的薄汗，温婉地露出笑意。

    直到天色发白。

    ……季晚没有做的那道菜。

    赵珩甚至能想到，季晚坐在这里，写下这段话的样子，一如既往的平和温柔，但内心早已做好了决定。

    赵珩几乎是一路踉跄着，到了后殿。

    宋苗舟回道：“陛下钟爱季晚，现下他已逃宫，若再杀我等，陛下定再追不回他了。”

    人去楼空。

    他垂眸看着那菜谱半晌，缓缓伸手悬于书页上方，迟疑许久，直到指尖发颤，才终于下定决心，将那菜谱拿起。

    ——这是季晚，留给他的菜谱。

    青菜面——这是风雪之中，他为图省事，去了季晚的小院，吃下的美食，随后又自以为是降下恩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