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2/4)

    他甚至已经选好了人——一个沉默寡言、性格温厚的年轻军官，家世清白，没有野心。只要时予点头，这一切就会像流水一样自然而然地发生。

    这或许就是人类和虫族不同的地方。

    他会坐在黑暗里，听着时予均匀的呼吸声，想着一些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口的话。那些话像潮水一样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最后沉入心底最深的沟壑，变成了沉默。

    很难想象，他后来是怀着怎样的煎熬，眼睁睁看着作为敌人复苏关键的“虫母”被自己一点点养大，还养得白白胖胖。

    那么，是什么让他停下了手？

    那个孩子蜷缩在被子里，银发散开在枕上，呼出的气息轻而浅，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幼兽。

    无论是哪种，都是出于他对他的感情。

    命运或许占了一部分。但更多的大概是出于霍普金一生中产生的、为数不多的怜悯与好奇——那种对一只蜷缩在炮火废墟中、看起来和人类孩童毫无二致的幼小生命的，本能的迟疑。

    ——如果这些本事会用在虫族身上，那么等时予发现自己身世真相的那一天，会不会为自己施加在自己孩子上的杀戮而感到后悔和悲伤？

    当时予第一次在射击场上打出满环，回头露出掩饰不住的得意时，霍普金站在阴影里，脸上惯常温和的笑意却徒然而生一丝沉重的意味。

    这两种东西，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无论是对一个美丽神秘的异族生命，还是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他全部给了时予。

    在亲自手把手教给时予那些战斗技巧——握刀、用枪的时候，嘴上说着是要让时予在他身边有能够自保的能力，可脑海深处，会不会也在替他担忧。

    好让时予在未来某天，不至于陷入对自我厌恶的同时，还要再面对“对自己有恩的养父可能是仇人”的伦理僵局之中。

    既然认为母亲是因为喜好人类而抛弃了它们，那么下辈子就投胎，也去做一个人吧。

    霍普金的手指曾经悬停在他喉咙上方一寸的位置，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柴的爆裂声。

    在每个夜晚，元帅府邸里，霍普金坐在床边，给他念那些讲述人类英雄杀死虫族的故事时，看着小床上少年恬静安详的睡颜，有没有试着将手放在他纤细的脖颈上？

    或许在那些相互陪伴的日日夜夜里，霍普金放下故事书之后，也会感觉到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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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他作为军事帝国的防线在，时予可能一生都不会亲自接触到任何一只虫子，又何谈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从阅历上来讲，也不过是一个年轻人。

    虫族的执念贯穿在它们的灵魂之中，让它们每一世都渴望着能够降临在母亲身边，能够永远追随着母亲。

    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生。然后他收回了手，重新拿起了故事书，翻到下一页。

    而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相比之下就充满了一种不确定性。因为不确定，所以显得更加复杂。

    顺应着远离时予，主动淡化他们曾经亲密无间的关系，或许也是出于一种对时予的保护。

    但霍普金所做的阻拦，就是默默看着时予分化成一个oga，然后试图将他推向培养oga的轨道——学习养花、作画，再把他嫁给某个自己的下属。

    哪怕是自以为再冷血、再缺乏同理心的人，在抚育一个孩子的过程中，出于对孩子本能的怜爱与责任，都会不自觉地为他思虑接下来的人生。

    如果有，最终又是怎样决定彻底放弃的？

    当然，这份阻拦也并没有多么强而有力。在遭到时予拼命地挣扎和抵抗之后，他几乎是立刻便松懈了钳制的力道，默默放任时予离开。

    时予相信这一点。他相信霍普金不会因为看见他的那短短几秒，就被他那些奇奇怪怪的言语所影响。

    只有在时予了解一切、掌握一切、洞悉一切真相的时候，才能够站在结尾向回看，稍稍去体会那些年霍普金日渐深沉的目光里所积攒的东西。

    很多人都忽略了，这个男人立下那场创世功劳的时候，年龄和后来建立白银舰队的时予相差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