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心魔(3/7)
玄霄真人问他一些关于白玥的事,灵根有没有异常、寒毒发作的频率、在青山时和哪些人走得近。他说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隐瞒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白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也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但他知道不能说。
从主殿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回思青山,而是在山道边的石墩上坐了很久。月亮从断崖方向升起来,把整座雾霖峰笼在一层淡薄的银灰色里。
他曾想过带白玥一走了之。天大地大,总有玄霄真人找不到的地方,总有秦朔追不过来的地方,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带着白玥远走高飞。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白玥不会同意。
白玥还要查青山的事。而那个真相,他给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白玥每次从槐门回来之后替他热一碗粥,在他衣带系错时帮他重新系好,在他睡着时把掌心贴在他丹田上,用风灵力替他梳理被符咒搅乱的经脉。
他去弟子阁交任务时又见到了叶虞。
叶虞身着一袭青衣,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握着青霜剑,剑鞘上的流云纹在剑阁门口的铜灯光晕里泛着银光。路过他身边时步子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那双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只有短短的一瞬。极冷,像霜刃擦过剑鞘,没有恨意,但也没有任何温度。
宁如知道他为什么讨厌自己。忠诚于玄霄真人的自己,是他手里最趁手的那把剑。
叶虞的伤疤从心脏正中往外蔓延,其中至少有一道是拜玄霄真人所赐。
心魔的画面在这一刻忽然碎裂,像一面被重物击中的铜镜,从击点往外辐射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映着他自己的脸。
六岁在天门石坪上牵住玄霄真人手指的宁如,在青山密报上写下白玥名字的宁如,站在梅树下焚毁密信的宁如,在主殿里对玄霄真人隐瞒白玥身世的宁如,在弟子阁门口被叶虞用那种眼神扫过的宁如。
无数个他从镜子的碎片里同时凝视着自己,目光有冷漠的审视、有隐忍的愧悔、有被压到深处的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忍辨认的哀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镜子的无数块碎片里同时传出来,像是从牙缝里渗出来的风。
“我骗了他。我骗了他十年。”
碎片里的所有宁如同时低下头,他双手撑着青石地面跪在那些镜子的碎片中间,膝盖硌在冰凉的石板上,触感从神识深处传遍全身。他咬紧牙关,牙根咬得发酸,舌根尝到一丝淡淡地铁锈味。
“我每天都在骗他。在青山,在天门,在灵木崖的诊室里,在思青山的石榻上,每一次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时候,每一次他把手放进我掌心里说‘师兄,我只有你了’的时候,我都在骗他。”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最底部硬生生刮出来的。
“我告诉他我会陪他查清青山的真相。可我明知道他等的是一把会杀了他的刀,我每天给他热粥,给他梳理经脉,在他睡着时替他掖好被角。我有什么资格做这些事,我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碎片里的无数个宁如同时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摊开掌心。每一只掌心上都写满了密报上的字。字迹细密,从掌心蔓延到指缝,蔓延到手腕,像无数条铁链把他整只手都缠住了。
“你不敢告诉他。”心魔温和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你不敢告诉他在你叫他‘玥玥’之前,你已经把他的名字写在给玄霄真人的密报上。
你不敢告诉他青山灭门那夜你早就收到消息,你站在梅树下亲手烧掉了那封密信。
你不敢告诉他你带他回天门也是任务的一部分,从始至终都是。
你不敢告诉他你曾经试图开口,玄霄真人在你喉咙里种了禁言咒。你以为那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可你自己清楚,那只是你用来原谅自己的借口。”
“我没有用那个当借口。”宁如的声音发着抖。
“那你为什么到现在还跪在这里。”心魔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梅叶。
“你跪着,是因为你知道站起来面对他比跪更疼。你可以跪在这里说一千遍你骗了他,但你没有勇气站在他面前说,哪怕一遍。”
宁如跪在镜子碎片中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些碎片里的无数个他同时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不再有审视,只有一种被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哀求。
“我想告诉他。我试过。在灵木崖取环之后,在思青山他主动握我的手说‘师兄,我不会不选你’的那天晚上,在每一个他靠在叶虞肩上睡着、我在洞府里独自看着石窗外梅树的枯枝发呆的夜晚,我都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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