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韵致(2/4)
“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问过你想要什么,你小时候,爹以为把你带在身边就够了。”
他没有摔东西咆哮,只是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像是在打拍子。
但他不打算拆穿。
“你什么都不用管,苏家的事不是你欠的债,林家的事也不是你该赎的罪。”
他的眼眶终于泛了红,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如今风声紧了,忽然翻出一封心怀怨怼意图翻案的信,人又恰好畏罪潜逃。
永昌帝在御书房里看到苏明远呈上来的奏疏和林清韵畏罪潜逃的通缉文书时,沉默了很久。
管事端着那盘官帽官袍站在廊下已经泣不成声,她走过去从老人手里接过那只木盘,将官帽端正地搁在书房门前的石阶上,转身一步一步往府门外走去。
秉笔太监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满殿的内侍宫女屏息噤声。
然后他怒极反笑。
里面是发妻生前箍的几枚备用铜针和一缕用红绳系着的胎发,他一直藏在书房最低层的抽屉里,抄家时被衙役翻出来散落一地,后来把它收齐锁回原处。
如今她要出发去把那个人找回来,不论走多远,不论走多久……
马车已在角门外等着了。
“后来在牢里看见你穿着丫鬟衣裳跪在门口给爹送药,爹才知道这大半辈子都是让你在替爹受苦。”
苏明远轻轻按了按女儿肩头,掌心的重量落在月白布衫上映出几道干涸的旧纹。
他背过身去,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你是爹的女儿,也是你自己的。”
苏明远将两份文书放在书案上,一份是早就拟好的《请辞首辅疏》,墨迹在数月间被他反复涂改了无数次,纸边都磨起了毛。
在林府当奴婢使唤了大半年,放出来又在苏府住了将近两年,期间与苏明远的独女同止同息、形影不离,朝堂内外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
“去吧,路上小心些。”
拆穿了苏明远,这出戏就没法往下演了。
父亲没有出来送她。
苏明远上前一步弯腰扶起女儿,枯瘦的手握在她的小臂上力道很轻很轻。
驾车的是父亲安排的老成家仆,车厢里搁着父亲备好的换洗衣物、干粮和银两,还有一只很旧的小木匣。
正堂的朱红大门已经闭得严严实实,那棵老槐树依然站在院墙内,从墙头探出枝叶。
印落纸面,苏明远三个字绯红如血。
此刻管事把这匣子交给苏瑾,只说了句夫人留的,便别过脸去。
另一份是今日早朝刚刚拟就的《请罪折》,自陈教女无方、有负圣恩、愿以残年乞骸骨归乡。
“现在你想去找她,就去,这身官袍你不想穿便不穿了。”
苏瑾抬头看着父亲,嘴唇颤抖着又叫了一声爹。
他没有再犹豫,在请罪折上端端正正地盖上自己的私印。
苏瑾对着父亲的背影深深叩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推门出去。
她曾经透过这扇窗望见另一个人为她读书,曾经在满院花雨中将那个人牵到心口说我只后悔让你住进我心里来。
那节奏不急不缓,落在寂静的暖阁里却比惊雷还要让人心悸。
“真是把自己当聪明人了,把朕当傻子哄。”
他便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他当然看得出这是苏明远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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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远。”
戏做得倒是齐全,只是太过齐全了,齐全得像是按着剧本一折一折唱出来的。
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碾了又碾,像是在嚼一枚咽不下去的苦药。
她推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府邸。
他把那封奏疏重重拍在御案上,手边那方端砚被震得晃了两晃,墨汁溅出来泼在畏罪潜逃四字上,洇开一大片乌黑的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