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韵致(4/4)
数月后,皇帝收网。
大理寺以结党营私、排陷忠良诸罪正式将苏明远下狱待勘,六部中牵连苏党的官员尽数被清洗。
刑部重新翻出当年林辅贪墨军饷的旧案,将苏明远与林辅并列论罪。
一时间京城之中曾经以苏府为马首是瞻的大小世家,或缄默或落井下石。
苏明远在刑部大堂上坦然认下了所有罪名。
没有辩解,他甚至没有像林辅当年那样高呼臣冤枉。
他只是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听着堂官一条一条宣读罪状,每读完一条便叩首答一句臣知罪。
散堂前他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堂上坐着的三位主审官。
其中一位是当年他亲手从地方提拔进京的寒门进士,此刻正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
“诸位大人。”
他声音沙哑却平静。
“罪臣别无他求,家中尚有老仆数人、忠婢三两,请留以安其身。”
堂上无人应答。
他也没有再求。
三日后圣旨下。
“苏明远念在功过相抵,免死,夺职归乡,三代旁支逐出京城,苏府抄没……”
关于苏瑾,皇帝在御案前翻了翻苏瑾辞官离京的文书,随手批了一行小字。
此人无心仕途,既已告病,不必再问。
同时撤去了林清韵的通缉令。
苏家的案子尘埃落定后,皇帝难得有了半日清闲。
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御书房的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满案奏章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照得有些发糊。
他搁下朱笔,靠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什么,让秉笔太监去刑部把苏林两案的相关文书取来。
他想再看一眼。
那些罪名和供词他已经烂熟于心,他想看看那两个年轻人。
刑部呈上来的卷宗里夹着几张画像,一张是林清韵的海捕文书小像。
画中人眉目疏淡,嘴角微微上扬,还是入狱那年刑部名册的旧稿,眼角一颗极淡的小痣被画师草草点了几笔,却恰好点在了该在的位置。
另一张是苏瑾辞官离京前工部存档用的官袍画像,恩科那批女进士入部时都照例画了一幅留底。
画中的苏瑾穿着正六品的圆领青袍,头戴乌纱帽,面容端肃,目光平视前方,嘴角抿着一道惯常的沉静弧线。
皇帝将两张画像并排放在御案上,低头看了一息,随囗低声道。
“倒真般配。”
他随手将林清韵的小像翻扣在苏瑾的辞官画像上,两张薄纸迭在一起,画中人隔着纸背眉眼相贴。
然后他提起朱笔在林清韵的撤销公文上批了八个字。
准予销案,此人已非。
纸落朱砂,盖住了小像眼角那颗淡痣。
数日后苏府门前的封条重新贴了上去。
苏明远出府门时路过西角门,管事跪在门坎边朝他磕了个头,满头白发被风吹得散乱。
苏明远没有停步只是在落脚时偏过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空荡荡的院子。
窗台上的兰草叶尖被新来的风摇歪了,墙角那丛不知名的野花刚谢,花根从墙根青砖缝里刚起苔,宅子空了大半,老槐树还在院里沙沙地摇着新叶……
几个月后江南某处渡口,一个身穿月白素衣的行人牵着马站在船头。
她鬓角沾着早露,但背依旧挺拔。
船家问去往何处,答往岭南,那人怀里还揣着那张从偏院井沿上捡起的干花瓣。
最末一朵被风吹落的野海棠,已经脆得不敢用指尖碰,只隔着信笺的纸背能感觉到它曾经从两个人眉梢拂过的弧度。
而另一条通往西南方向的驿道上,一辆简陋的骡车正穿过淡淡的暮霭。
车里的人撩开车帘往外望了一眼,瞥见道旁几株野海棠正开得烂漫,和她在偏院墙根下用碎瓦片围了一圈矮篱的那丛花开的颜色一般无二却又更加烂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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