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2/3)

    葛丽云将砂锅放进客厅餐桌上的竹垫上，回来道：“你妈不是恨你小舅，她是恨所有跟她抢食的人，包括你大舅、我和你外公。只是我和你外公是提供食物的人，她不敢动，你大舅她打不过，也抢不过，只有你小舅，比她晚一年领回家，七岁，比她小一截，瘦小、沉默、失语，是她在家里，唯一能欺负的对象。”

    造成如今的局面，葛丽云都不知道该怪谁。

    周帆看过不少战争片，兵团里的老兵也有不少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以往只当是故事、是过往。

    葛丽云理都没理，不过为了丈夫和孩子们名声，她还是寄了些钱过去，不是给那些人，而是托公社的一位战友买了粮食，分发给烈士家属和孤寡老人。

    □□时，那些人又是寄信，又是寻来的。

    “吃白面、吃肉、吃奶糖、喝奶粉、喝麦乳精的日子，她刚享受了大半年，你小舅回来了，无论吃的喝的穿的玩的，都得均出一份。”

    周帆进屋拿刀切西瓜皮喂鸡，闻言站住了。

    “她在害怕失去这种幸福的同时，也恨，”葛丽云转头看向周梅和周帆，声音平淡道，“她恨我们，口口声声说送她回乡下是因为战争残酷，怕护不住她，可你大舅一直跟着我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于她来说，那就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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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梅想到母亲背上那些一道道浅淡的伤，一颗心揪疼得厉害。

    是她不够尽责吗？

    “太外婆……他们怎么样了？”周帆从没听过母亲提过她小时候的生活。

    葛丽云闭了闭眼：“我们生的三个孩子，你大舅是长在身边了，可他自小当通讯员，学的是狼性教育。你小舅生活在日占区，他见的、经历的更残酷。再加上一个你们妈，没一个会手软的。”

    “她在大后方，没经历过战争的残酷，也体会不了那种亲朋被残忍杀害在眼前撕心裂肺的痛。对她来说，她阿奶、她那些叔伯兄弟，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鬼，死了，她只会放鞭炮庆贺！”

    葛丽云端起砂锅里炖好的豆腐煲，轻叹一声：“听到了？”

    周梅搓洗木耳的动作一顿：“嗯，听了一点。”

    “长到12岁，接回来了，瘦瘦小小的一团，皮包着骨，脸只有我手掌的一半大，眼睛突着，破麻布片似的衣服脱下，身上全是伤，一双手跟老树皮似的。我心如刀割，给她洗澡，给她做新衣，给她布置房间，什么好的都想给她……”

    “又因为你小舅失语，我和你外公不免就将大部分的精力转移了过去。她慌了、她怕了，怕再次被抛弃，怕吃不饱、吃不好。”

    “12岁之前，她不知道什么是亲情，短短大半年的教育，怎么可能抹灭她之前受过的伤。是我和你外公没有考虑到，也没有精力去考虑这些。49年，沪上刚解放，我们有太多事要做，根本顾及不到家里。以为，没有了头上轰鸣的敌机、投扔下来的炸弹，没有了鬼子手握刺刀横行在街上，有吃有喝有学上，就是对孩子们最好的待遇。”

    想到什么，葛丽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自小被你太外婆抚养，你太外婆重男轻女，我们寄给你妈的抚养费、衣服、营养品，都被她拿去养她孙子了，你妈被她用一口粗糠掉着，饿不死、活不好、穿不暖，还时不时被堂兄弟们欺负。”

    周梅、周帆在农场，见识过重男轻女家庭里，女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也饿过，知道饿得抓心挠肺时的滋味。

    “早就死了！”葛丽云要说不恨，不可能，“你外公那些兄弟、侄子，在你太外婆死后，就不联系了。”

    那样的环境，生存都难。

    周梅闭了闭眼，母亲对小舅出手，只怕不止一次。

    没想到，有一天，身边都是经历过那段战争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