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元善见的回忆(2/3)

    “大将军命臣,只取一段。”

    刀光映在眼底,又冷又亮。

    余音散尽。他抬手,指尖拂过眼角,湿了。低头,那滴泪在袍袖上无声晕开。昨夜他擦去唇角的血,是体面。今夜他终于可以任由这滴泪落下,是留给自己的喘息。

    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那是来做质子的——高欢把嫡长子押在洛阳,好让天子放心。

    含章殿。

    带起一阵极细的风,烛火晃了一下,又立住。他望着那片空白的纸面,忽然想——有些字翻过去就看不见了,但人还记得。有些话,后来无人再提,字还在那里,纸也还在那里。

    崔季舒怔了一瞬。高澄歪在凭几上的姿势没变——散漫,慵懒,像刚睡醒的豹子,爪子还收着,眼已经睁开了。崔季舒张了张嘴,没有问出口,俯身捧起那柄刀。刀身冰凉,触到掌心时指尖微微一缩。他躬身退出。

    他想起自己八岁那年,还是清河王世子。那年高澄十一岁,被送进洛阳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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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季舒伸手接过,入手那一刻,觉得它沉了百倍。他捧着那捆绢躬身退出,膝弯打颤。元善见不再看他,转身面朝紧闭的窗棂。天光从窗纸透进来,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横在他面前。

    他将拧成一股的百匹绢递到崔季舒面前,声音很平:“大将军既取一段,朕便赐崔侍郎一段。”

    高澄从旁边伸手,把那杯酒拿走了。“他不能喝。”语气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等那长辈反应过来,已经仰头灌了下去。空杯搁回案上,抹了把嘴角,咧嘴一笑,“还有谁要敬?”

    他伸手,将百匹绢帛一卷一卷展开,摊于案上。宦官想上前,他没有看他们,只微微抬了一下手指。他亲自将那些丝绢迭齐,拧成一股。绢帛在他掌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筋骨被慢慢折断前最后的挣扎。拧到第叁股时,肩头扯痛,动作停了一息,额角沁出细汗。他没有松手,等那阵痛过去,继续拧,挽结,发力,指节泛白。

    入夜后的含章殿,烛火爆裂,将元善见的影子投在朱红殿柱上,像一道墨痕。

    他坐在这扇窗前很多年了,窗纸换过几回,窗棂还是那几根。崔季舒走出殿外,那捆绢硌在胸口,压得他直不起腰。他站了一会儿,重新迈步,脚步比来时更沉。

    目光落在那页诗册上,在“耻”字边缘停了极轻的一息,翻了过去。

    高澄没有再看他,重新拾起一枚青枣,往上一抛,张嘴接住,咔的一声咬开。

    元善见记得一回宫宴,宗室长辈端着酒盏走到他面前,说他小小年纪气度不凡,这杯酒一定要喝。他端着那杯酒,惶恐犹豫,那时候他连酒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他看了许久,看笑了。

    静默许久,影子移了半寸。檐角风铎响了一声,又一声。远处更漏沉沉,烛火烧得很慢,像在等天亮,又像怕天亮。

    一阵低沉的咏叹从他胸腔溢出——“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

    日光从门槛退到窗棂边,把他半个身子笼在暗处。在明处的那只手捏着半枚青枣,指节泛白。

    天子近前不得携刃,他比谁都清楚。可高澄的命令比规矩更重,他只能托着那柄刀,像托着一道耻辱。

    旁边宗室子弟一直起哄,说他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他端着酒盏的手开始发抖,酒液在杯口晃出细碎的波纹。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脆响——枣核又被吐在案上。

    崔季舒退到门槛时,后脚跟磕了一下,顿住,跨出去。

    元善见独坐御榻,百匹绢帛整齐堆迭。脚步声起,崔季舒躬身入殿,捧着一柄裁刀。

    但高澄从不觉得自己是人质,他住在皇宫里,吃穿用度如同皇子,走起路来比皇帝还像宫里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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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善见凝视那柄刀,又凝视崔季舒托刀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和昨夜挥拳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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