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龙山回忆(三)(2/3)
有些事想忘却忘不了,但唱那首歌的时候,他说的每一句都是认真的。以后当了皇帝,不必再软禁他,重归于好也未尝不可。这个柔软的念头在心里转了一瞬,没再多想。
高澄目光扫过溪畔横七竖八的孩子们,忽然想,父王当年在玉璧城外唱这首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的孙子们会坐在这里,这么无忧无虑。
“《怀朔谣》。儿臣自己改了几个音。”孝珩把笛子搁在膝上,指尖轻轻拂过笛身,“祖母说,怀朔是父王和她的故乡。”
高澄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延宗被揉得东倒西歪,拨浪鼓差点掉进溪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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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宗仰起脸,拽了拽高澄的袖子:“父王,怀朔是什么地方?”
孝珩把笛子重新抵在唇边,这一回吹的是《敕勒歌》。调子比方才更低,更缓,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经过他喉咙时停了一停,才肯往下走。孝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向溪水。贞言追蝴蝶追累了,趴在高澄膝头打瞌睡,手里还攥着那朵揉碎了的野菊。延宗靠在高澄腿边,仰着脸看天上的云,看了一会儿便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匀净。
孝琬蹲在溪边,手里那根树枝已经在水里拨了很久,水面被他搅得碎碎的,怎么也静不下来。他看见五弟被父王捏脸时缩着脖子的样子,嘴角差点往上翘,又硬生生抿住了。山间的日光,溪水的声响,松针漏下的光斑,一切都很暖。可母妃不在,他就是觉得别扭。他把树枝往水里一丢,站起来拍拍衣上的碎叶,朝溪边更远的地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一棵松树后面,隔着树干远远地看着。
笛声还在继续,调子拉得悠长缓慢,像敕勒川上的风,吹过阴山,吹过玉璧,吹过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高澄听着这首六镇人都会的曲子,看了一眼躲在松树后面的孝琬,忽然想起他舅舅了。儿时在洛阳,他曾对元善见唱过这首歌,后来他没再给任何人唱过。
“才不买。”高澄闭着眼,敲得他头疼,不止一回了。
“那里好玩吗?”
孝珩把笛子从唇边放下,搁在膝上。他没有去拿画笔,只是把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父王上扬的嘴角,叁哥躲在树后只露出半边肩膀的轮廓,阳光下大哥和四弟的脸,延宗抱着拨浪鼓睡得正沉,贞言趴在他旁边,揪下来的野菊花瓣整齐地排在乳母掌心里,像一小排晒干的阳光。
“那父王想回去吗?”延宗歪着脑袋。
延宗的脸立刻垮了。他低头看看怀里的拨浪鼓,又看看父王那只捏过他无数次的手,想了一下,把拨浪鼓往怀里又塞了塞。
高澄没有回答。风从松林间穿过,把溪水声吹得忽远忽近。过了片刻,他开口:“等你们长大了,父王带你们去敕勒川骑马。”延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孝瑜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五弟,这东西要是冲走了,你拿什么捣乱?”
高澄没有立刻接话。风从山脊上吹过来,把松涛吹得更响了些。过了片刻,他说:“改得不错。”语气很淡。但孝珩注意到,父王叩在膝上的手指停了,停了很久才重新动起来。
延宗把拨浪鼓紧紧抱在怀里,警惕地看了大哥一眼。“父王会再给我买一个。”
一曲落定,溪水声重新浮上来。方才的笛声和琵琶声像还没散尽,在松针与溪水之间若有若无地悬着。高澄听了一会儿,看向孝珩。“这首曲子叫什么。”
“是父王出生的地方。”
高澄低头看了他一眼,思索片刻,“没什么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