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临终告别(2/4)

    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功课也别落下。”

    那里有一扇窗。

    一重,一轻。

    灯一直亮。

    牛皮鞘磨得发亮。拔出来,刃口在灯下泛着一层幽蓝的光,薄得能切开灯影。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父王的肩窝。眼底湿热,但没有让泪落下来。

    他在廊下站了一息。把那道侧影收进眼里——和砚台上的磕痕、匕首柄上的划痕一起,收进心里最深的地方。

    身后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知道这道痕迹的来历。邙山之战凯旋那年,祖父用这方砚台砸过父王。他见过父王偶尔对着这方砚出神的样子——不是发呆,是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回看同一个瞬间。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搁在砚台旁边。

    晨雾还没散。马匹鬃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侍从们肩头微微发潮。灯笼挂在府门两侧,火苗在雾里缩成一团模糊的黄。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留着用。

    砚是普通的歙砚,边角有一道极深的磕痕——像是曾被重重摔过,又在某个时候被捡了回来,磨平了锐角,重新盛墨。

    窗纸上映着父王伏案的侧影。

    他抬起头。

    高澄话音一顿,转过头去。

    重的那个是父王的过去。轻的那个是父王给的护身符。

    孝瑜双手接过。指腹触到那道旧磕痕时,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想说很多话。可他知父王不喜欢听那些。父王喜欢把话藏在东西里——藏在“不洇纸”里,藏在“打猎用”里,藏在这方被摔过的砚台和这把能切开灯影的匕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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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快点回来。

    “儿臣知道。”

    父王把这两样东西给了他。

    孝瑜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他把砚台抱得更紧了些,往自己院子走去。

    高澄看了他片刻。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高澄从军报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高澄没有解释。他把砚台递给长子时,只说了一句“不洇纸”。就好像这方砚从来只是一方普通的砚。没有被摔过。没有盛过谁的愤怒和失望。也没有被一个人在深夜里,用拇指反复摩挲那道裂痕。

    父王已坐回案后,重新拿起了军报。像刚才只是随手给了他两件不值钱的东西。

    临行前夜,高澄把孝瑜叫到了书房。

    案上灯烛已燃了大半。灯花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把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都站得很直。

    高澄站在台阶上,正和管事交代最后几件事。

    忽然,一声尖厉的哨音划破院子里的晨雾。檐上一只乌鸦受了惊,拍着翅膀飞起来,把瓦片上积了一夜的露水蹬落几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碎的水痕。

    正对着父王的书房。

    没有问。

    是留着记。

    出发的清晨,府门前停着车驾,随行的侍从已列队等了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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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方砚磨出来的墨不洇纸,你拿去用。弟弟们的字帖,父王不在的时候,你来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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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匕首插回鞘中,和砚台一起捧在手里。

    孝瑜退出书房时,把砚台和匕首抱在怀里。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他袍角轻轻翻动。他低头看了看砚台上那道旧磕痕,又摸了摸匕首鞘上父王年少时留下的细痕。

    “并刀锋利,你拿去打猎用。”

    孝瓘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只竹哨,刚从嘴边放下来,嘴唇还微微张着。晨雾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衬得有些模糊。他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夹袄,大概是早上跑得太急,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着,露出一侧锁骨。

    孝瑜接过匕首,指腹轻轻抵在刃口上——没敢用力,但那层寒意已透进皮肤。

    高澄从案下捧出一方旧砚台,搁在孝瑜面前。

    于是他只说了句:“儿臣会常去打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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