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袭(3/4)

    对了。

    是了。

    我怎么……竟差点忘了?

    百年时光,足以将任何传奇打磨抛光,镀上不朽的金身,塑成供人膜拜的完美符号。

    谢昭陨落后的漫长岁月里,整个修真界传唱的是什么?是烛龙关前那道独守天险、浴血不退的孤高身影;是剑挑魔尊、力竭而亡的悲壮史诗;是风华绝代、光风霁月的赞誉;是君子端方、温良如玉的形象;是惊才绝艳、高义薄云的神话……

    诗歌、话本、宗门典籍,一层层涂抹,将那个曾经鲜活的人,包裹成了毫无瑕疵的雕像。说得多了,听得久了,连徐舒自己,有时在祭奠时,或在夜深人静回想故友时,都要对着记忆里的画面恍惚。

    那个会跟他抢酒喝,会为了一点小事炸毛,会穿着最招摇的衣服招摇过市,会理直气壮地支使他干这干那的家伙……

    真的就是传说中那个完美无瑕、悲天悯人的谢昭吗?

    那些被传颂的美德和功绩是真的,但那个被剥离了所有生动毛边、只剩下光环的谢逢雪,却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直到此刻。

    直到这个家伙活生生地、带着一身几乎要烧穿夜色的明艳红衣,重新站在他面前,用那种熟悉的、气死人不偿命的理直气壮,宣布要带小徒弟去围观血腥剿匪,并且早就算计好了让他这个元婴真君来当高级保姆兼现场解说。

    徐舒忽然就全都想起来了。

    不是的。谢昭从来就不是,也不屑于去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完美君子,他只是在外人面前擅长伪装。

    他本人骨子里就带着任性和冒险,爱行险招,剑走偏锋,偏偏那惊人的天赋可怕的直觉和强悍的实力,总能让他的异想天开变成现实。

    他私下里又懒又娇气,能躺着绝不坐着,对衣食住行挑剔到令人发指,喝要最醇的醉仙酿,穿要最亮眼的云锦衣,住要最舒坦的暖玉榻。

    他喜欢被众星捧月,喜欢听人夸赞,喜欢在人群中一眼就被看到,为此不惜成为最鲜艳夺目的那个。

    他更有一个根深蒂固、近乎本能的习惯:把他在乎的人不由分说地划拉到自以为安全的范围,自己顶在最前面,然后回头,用那种理所当然到让人无法拒绝的语气说:“后面交给你了。”

    百年的传说,塑造了一座完美但冰冷的英雄丰碑。

    而眼前这个鲜活的,会任性、会算计好友、会为带徒弟见世面而不择手段、笑得灿烂又气人的家伙——才是他徐舒记忆中,那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偷懒会炸毛、会把天捅个窟窿还嫌星辰不够亮、真实到让他时常头疼又无比珍惜的挚友谢昭。

    徐舒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属于徐家主的稳重分析、风险预判、利害权衡,在这股汹涌而来的、属于百年前徐舒的熟悉感和面前,突然变得苍白而无力,甚至显得有些……多余和格格不入。

    谢昭似乎完全没察觉他这片刻的复杂心潮,已经收回了搭在他肩上的手,转而抱起了胳膊,好整以暇地继续完善他那套完美计划,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待会儿夜宵吃什么:“我早就盘算好了。等到了地头,我进去活动活动筋骨,把该清的清了。你呢,”

    他朝谢陆扬了扬下巴,小家伙立刻挺起小胸脯,努力做出一副我很可靠的模样。

    “就带着我这开山大弟子,在外围寻个既安全又能瞧清楚的高处。你实战经验比我这个死过一回的只多不少,正好给他现场说道说道,什么叫魔气辨识,什么叫战机把握,什么叫因地制宜……这不比你扔给他几本干巴巴的典籍、关在屋里说教强百倍?”

    他顿了顿,那笑容越发扩大,在红衣映衬下简直熠熠生辉,然后抛出了那句让徐舒彻底放弃抵抗、确认故友归来,一切如旧的终极暴击:“放一百个心,不用你下场。你就当是……带他进行一场珍贵的实战观摩课。这最重要的护道之责,我可就全权托付给你了,徐、大、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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