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帝王(2/2)

    这哪里是什么“少帝临朝”。这分明是一个被囚禁在皇座上的少年。他所有的点头和赞同都不是心甘情愿的,因为那把椅子下面垫着的不是龙椅的软垫,而是无数把对准他的刀。

    周明耀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眼眶酸得厉害。

    也为那个明明经历了这一切,却还能笑着调戏他、总爱拿他打趣,安静相拥时,又会藏起一身冷硬,留几分温和的人。

    只是因为他想抱他。

    周明耀关上电脑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宿舍里漆黑一片,舍友们早就睡熟了。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像是有无数的画面在翻涌。

    一件很傻的事。

    没有人回答他。

    他要抱一抱高珩。他想张开手臂,主动地、用力地、认认真真地抱一抱那个人。

    史书上没有记载高珩登基之初的详细情况,只用了“少帝临朝,范氏专权”八个字一带而过。可周明耀从其他地方找到了一些零散的记载,某年某月,范氏党羽弹劾某位大臣,少帝准奏;某年某月,范氏提出某项改革,少帝赞同;某年某月,边境小股敌军来犯,范氏建议求和,少帝亦允之。

    可高珩没有一直忍下去,永安二年,高珩亲政。那年他多大?周明耀算了一下,大靖永安元年是高珩十六岁时改的年号,所以永安二年,高珩十八岁。和他现在一样的年纪。

    史书上对高珩亲政后的记载明显多了起来,虽然大部分都是负面评价。编纂这些史书的人大概是范家余党的门生故旧,又或者是后来取代大靖的新朝文人,笔下的高珩几乎被描绘成了一个暴君:重用宦官,排除异己,手段酷烈,动辄株连。

    他想起高珩看着天空的样子,朝代更迭了,城池翻建了,山河改了又改。什么都变了,只有他被留在原地,周明耀光是想象都喘不过气来。

    那一年,高珩二十二岁。

    不是为了契约,不是为了保命,不是为了任何功利的原因。

    周明耀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轻声说了一句:“高珩。”

    可此刻他真的很想哭。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十二岁就被世家架空的皇帝,一个在刀尖上忍了六年的少年,他亲政之后能用的人,除了身边那些从小陪着他、没有任何世家背景的宦官,还能有谁?那些所谓品行端正的朝臣,在他被架空的时候站出来替他说过一句话吗?

    周明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周明耀看着这些记载,心里堵得厉害。

    仅此而已。

    高珩选择御驾亲征,在这件事上,所有史料的记载倒出奇地一致,皇帝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最后亲自拔掉了敌军的旗帜。大胜而归,也因此身受重伤。

    一个皇帝,为什么要亲自上阵厮杀?

    为十二岁丧父、孤身坐上龙椅的少年;为隐忍六年、步步筹谋夺回权柄的储君;为二十二岁沙场负伤、惨遭亲信背叛的帝王;为那个漂泊千年、无家可归的孤魂。

    高珩是怎么死的?没有人知道。

    周明耀不用想也知道答案。因为高珩手里没有多少可用的人。他能信任的宦官不能领兵,他能调动的将领分属不同的派系各种推诿,他唯一能完全信任的,大概只有他自己手里的那把刀。

    一个二十二岁的少年,身负重伤,被自己的朝臣和信任之人联手背叛,在宫变中失踪。史书上没有记载他的下落,留下的只有“宫变之日,帝不知所踪”这九个字,连一个句号之后的空白都比这九个字有分量。

    史书上不会写这些,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高珩最后输了,所以他的名字自然被钉在了暴君的耻辱柱上,供后人唾弃。那些文官集团写他的时候用了多少恶毒的词汇,背后就藏了多少他们不敢直面的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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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是为自己难过,是为高珩。

    宿舍里只有舍友平缓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

    他想,等高珩回来了,他要做一件事。

    永安六年,边境叛乱。

    比他只大四岁。

    周明耀翻到这段的时候,呼吸有些发紧。

    他不是爱哭的人。他从小就知道眼泪没用,眼泪不会让那些鬼消失,不会让同学们不再孤立他,不会让父亲多看自己一眼,也不会让母亲走的时候回头。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从世家手中夺回了属于自己的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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