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5/6)
车内点了数盏烛灯,使得秦嵬可以看清楚沈云屏的所有表情。
若非沈云屏两眼并未有泪水,秦嵬几乎以为他在伤心,但这人却偏偏笑了笑,一字字地道:“你绝想不到,你让我有多开心。”
秦嵬被这表情震住,还未开口,就听沈云屏又道:“我先前同你说过我有个多年未见的朋友,你记不记得?”
“当然记得。”
沈云屏将他按着坐下,俯身换药,声音平静道:“我已知道了他的去向。”
秦嵬愣了下,继而真心实意地为沈云屏高兴:“真的?那你要何时去见他?”
“我刚得知的时候,就已想见了,”沈云屏将换下的纱布丢在一旁,只垂着头看着秦嵬的伤口,“但后来又觉得恐惧和胆怯,因为我已变了很多,难免会让他失望。”
秦嵬顿住了。
这世上可能再不会有人比他更理解沈云屏这种心情。
他每每想起谢翎,也会觉得无颜再见。
但如果真的再见到谢翎,他觉得自己第一时间还是会笑着奔过去。
这是因谢翎已死,他深知再无相见的可能,才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想象。
秦嵬的神色柔软下来,就像他的心一样地软了,他慢慢抬起手来,放在沈云屏的头上,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发丝,感觉到沈云屏的身体震了震:“我知道无论我说几次你很不错,你也是不会信的,因为你已将那个朋友放在了高于你自己的位置,就和我看我心里的死人一样,我总觉得自己无颜见他。”
沈云屏头一次听他如此说起,惊愕又心疼地抬起头来:“你怎么会?你、你——”
“我常听人说,一个人要是远离家乡太久,再见到家乡时,就总会觉得恐惧,莫名就害怕起来。”秦嵬皱眉,“叫什么,那个,嗯……”
沈云屏无奈道:“……近乡情怯、近情情怯。”
秦嵬笑起来:“对,是这词儿。我虽没有什么家乡可言,但我却知道,这世上总有人会让你觉得跟他待在一起时就好像到了家乡,是不是?”
沈云屏又垂下眼,将秦嵬的伤口包扎起来:“是。”
“所以你迟早都会去见他的,因为人总要回家。”秦嵬道,“这世上再没有比无家可归要更伤心的事情了,至少你还见得到他,还回得去。”
沈云屏只觉当头一记重锤,忽地更加难过。
他只知道自己的“死”必然让熊瞎子十分伤心,却毕竟不是熊瞎子本人,无法想象这伤心究竟有多重多沉。
沈云屏脱口道:“若是死人复活,你——”
“我已非三岁孩童,哪里还有这种幻想。”秦嵬笑了,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手也从沈云屏头上挪开,“最初那几天,我的确日夜希望死人能转活,但我后来学到了一件事情。”
沈云屏口中干涩:“什么事?”
“就是直面死亡,承认死亡,接受这世上自己再喜欢的人也会在泥下化为枯骨,”秦嵬平静道,“因为那样心才会硬起来,我拿起刀的时候,就已学会了这件事。这十几年里,我都是这样过来的。”
沈云屏终于知道熊瞎子这些年最大的变化是在什么地方。
当年那个还会和他畅想日后共闯江湖的少年,已不再是会轻信任何人的孩子了。
十几年刀头舔血的生活,已将他的肌肉骨骼塑造的更结实,结实到足以层层包裹,守住他心里那块儿坟地。
而沈云屏也终于理解了秦嵬之前的那句话。
当你知道你的好朋友身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改变时,你只会觉得伤心,因为在他经历那些足以令他扒层皮的痛苦时,你却什么都没有做。
沈云屏不再说话,只为秦嵬包好伤口,又为他穿好衣袍。
“所以你会去见你的朋友吗?”秦嵬见他神色不对,不由问道,“我想他一定也很想你。”
沈云屏看着他:“会,我会为他备上最好的酒菜,我们将会有很多的话要说。”
马车外,已有热闹人声传来。
又行不久,马车终于停下,卫四地的声音在外响起:“楼主,我们到了。”
车内二人先后脚下车。
车外天光正亮,秦嵬仍觉得有些目眩,却已比之前好了许多,以手遮在眉骨上,以刀撑地下了车。
他在地上站稳,环顾四周。
此处是一镇中街道,虽算不上繁华,却也行人不少,两侧商户门面敞开,正是做生意的好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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