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5/6)

    公孙世家此刻态度,正是为拉他一把,好让他能重回正盟白道之中。

    “我自然看得出,因为雷夫人与公孙明还在为我将来考虑。”秦嵬笑道,顿了顿,平静却清楚道,“但我早已想好,日后若非万不得已之事,我再不会踏进正盟半步。”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云屏却听得震惊不已。

    这决定连沈云屏都未曾听说,不知这人何时想好。

    沈云屏险些自水中跳起来:“你什么?”

    秦嵬听出他的震撼,哈哈笑起来。

    这没心没肺的东西撂下一颗霹雳弹,将沈楼主自水中炸出,自己却披好里衣,悠闲地坐在了床上擦刀。

    好似还怕沈云屏没听清,他又道:“我说我不会再去正盟,我的屁股,也绝不会再坐聚贤堂的椅子。”

    “你!”沈云屏急吼吼地冲去屏风后擦干身体,又拽上里衣,头发还未擦几下,就冲到床边,“你如今正是重洗名声的好时机,又在同我发什么癫?灵虎镇一事如今已查明,众人均知你并非——”

    秦嵬道:“我并非完全问心无愧。”

    沈云屏的声音顿住。

    他猛然想起正堂上对峙时,旁人对秦嵬回礼道歉那会儿,秦嵬脸上复杂的神情。

    那时秦嵬只摆了摆手,却不发一言。

    因为在他心里,自己并非完全地坦荡磊落。

    因为灵虎镇一事,虽事有突然,但也的确为他所利用。

    杀段二者虽为江判,但三乞儿本就同心一体,共同谋划,合伙添柴。在秦嵬心里,他仨早已将当年“做个似谢堑那样的大侠”的誓言糟蹋光了。

    “你何必如此?”沈云屏不由辩解,“段二他是怎样的人,你心里清楚。”

    秦嵬笑道:“我自然清楚,可他是什么样的人,与我是什么样的人,并无关系。”

    沈云屏不答。

    秦嵬慢慢地擦着刀,低声道:“我接近正盟各派,本就别有私心,我虽瞧不上其中一些小人,但也自知自己并非洁白无瑕。”

    沈云屏道:“世上又有几人能洁白无瑕?正盟自称‘正’,不也出过败类污点?”

    秦嵬头也不抬,平淡道:“这世上若所有人都用‘别人都做,所以我便能做’来当借口,理所当然地行阴险不合规之事,岂不很没意思?”

    沈云屏让他这话噎了噎,又怒又急,脱口道:“可世上并非黑白对错分明,你为何总将这严苛的标准套在自己脖子上……”

    秦嵬“咔”地将刀合上,抚摸着刀鞘,沉默半晌,才抬起头看着他:“谢翎,我问你,人是不是应当不行阴暗之事?”

    沈云屏道:“是,但——”

    “人是不是应当不图谋暗算,不使狡猾手段?”

    “是。”

    秦嵬问:“人是不是应当光明磊落?”

    沈云屏已不愿回答。

    他想起这一句,正是他与熊瞎子年少时,眼里谢堑方锦的模样。

    也是年少二人想象中“正道大侠”应有的样子。

    十几年如快刀斩过,正邪两道今日东风压西风,明日西风压东风,而秦嵬心里的道理,始终都只有这一条。

    每个字都不算错,每一句都是世人皆知的道理。

    只是世人常以这句要求别人,少用这句要求自己。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沈云屏艰涩道,“但一个人想做到这些,其实很难很难。”

    秦嵬笑道:“我知道,可如果知道是对的,是好的,还不去做,那我就瞧不起自己。”

    他掏出那把金玉小刀,放在掌中抚摸,脸上带着最平静不过的笑容。

    “你觉得如今正盟,谁担得起咱们心里的‘正道大侠’?”秦嵬问。

    沈云屏毫不犹豫:“公孙世家!”

    “不错,”秦嵬叹道,“我与你一样,瞧不起围着‘正’这字蹭名气、沾光彩的污点苍蝇,而世人皆有问心有愧的时候,我岂会不知?”

    沈云屏道:“你既知道,就不该拿如此高的要求来对自己。”

    秦嵬握住金玉小刀,刀硌着他的掌心,像他头一次握住真刀时一样。

    秦嵬道:“我问心有愧,却不愿做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人。我非洁白无瑕,却不想做臭不要脸地贴在‘正’字上的污点!”

    所以他绝不会穿公孙世家这件百年基业下不沾半分污垢的衣袍。

    所以他绝不会再立在正盟“正气浩然”的匾额之下,因为这四个字本身,本该是光辉灿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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