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情愿当初(3/3)
这么一看,钱闰还是心善。原来是知道赵逸飞病了,才做好事不留名,扭扭捏捏想出这么一招。
“行了,下班吧。”钱闰双手插进兜里,邀谭骅一起。
“你先走吧,我还等着打药的人来呢,”谭骅笑笑,按灭烟头,“不然我明天不穿帮啊。”
天色渐暗,钱闰开车穿行在街道上。
他一时不想回家,又没有好的目的地,听着车载电台,七拐八拐,沿着护城河就到了郊外。
西山是真的有座山,只不过当初人们来这里采矿,挖着挖着就下陷了。钱闰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见了远处朦朦胧胧的灰色山影——记得再走几十公里出了城,就是真正的大山,有八百里连绵不绝的山脉——赵逸飞奶奶家好像就在山脚下的镇子里。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钱闰的车最终停在了狭窄的巷子口。
前天倒下的树被挪走了,他就停在土地凹陷的那块地方。
钱闰熄了火,靠着椅背往上看,这片楼群连路灯也没亮着几盏,除了几户人家窗口透出稀疏的光亮,周围什么也看不见。
他抬起小臂搭在额头上,枕着座椅,安静地注视某个地方。
谭骅七点二十给他发来截图,赵逸飞的微信,说他到家了,感谢谭骅,要把车钱转给他。
谭骅把“2420元”p成了“420元”,回了他个不用客气加微笑握手的表情,赵逸飞回了他两个抱拳。
这会儿赵逸飞不知在干什么,又在黑屋子里折腾他的青菜吗?
钱闰对如今的赵逸飞,实在知之甚少。
到八点半左右,他才远远地看见四楼的窗子终于亮起灯,昏黄颜色,像半盏阴天里的月亮。
钱闰瞧见阳台上飘起一件浅蓝色的制服衬衫,有个人影从下面一闪而过。
原来在摸黑洗衣服呢。
大夫不是不让他碰水——钱闰一皱眉,心下慌张。
摸起手机,钱闰的指尖停在车门把手上。
可是他又能怎么做?再冲上去一次,教育他一番,然后转身离开,得到赵逸飞一句“你满意了吗”么?
他是不是真有优越感他不知道,但现在的赵逸飞身上,有种他并不熟悉的自卑感。
钱闰又坐回来,目光落回空荡的阳台,人进去了,不知又做什么去了,只有那件衬衫在夜风里飘飘晃晃。
——重逢那天,赵逸飞穿的可能就是这件,站在打印机后面,瘦骨嶙峋的。
钱闰想起那天赵逸飞问他,你欢迎我吗?
想起那天他说,我不喜欢你那么喊我。
想起那天他还说,你真把我想的那么贱。
——到底是谁这么骂过他?钱闰对这个字眼匪夷所思。
他说过赵逸飞不配当警察,说过如果可以,情愿当初没认识过他。
但他从不会那么贬低赵逸飞——说他轻贱。
钱闰的手握住方向盘顶端,把脸埋在双臂间,肩膀也像被挖空的山,无声塌陷。
现在他想,如果可以,他情愿当初没有说过这话。他从没有想这么伤害过赵逸飞,从没有想看到他今天这种痛苦无助的样子。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一切从头来过,无关什么爱与恨,他只希望眼前的人还能多笑一笑,回到那个活泼自信、无忧无虑的小飞身上去。
十几分钟后,灯就灭了。
他可能是睡了。钱闰在楼下继续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发动车子离开。
车开走后五分钟,赵逸飞才抬手拉上了卧室的窗帘。
晾衣服的时候,他就从阳台上看见了钱闰的车。回到屋里,捧了杯热水,他开始站在窗边看,看钱闰什么时候才会走。
开水一直变成了温水,钱闰的车才像泥鳅一样从小巷子里钻出去,他就着温水喝完了药,咳嗽一阵,捂着胃躺回床上。
不敢再回想这是多漫长的一天,在安静的夜色里,他终于沉沉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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