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2/2)

    眼皮沉得厉害，他费力地睁开眼。

    冰凉的触感让陆茗舒服地叹了口气，无意识地蹭了蹭毛巾，又沉沉睡去。

    顾擎昀赶紧端起水杯，扶他起来，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陆茗却像是被魇住。

    陆茗蹙起眉，想不起来了。

    “我会护着你。”

    视线里是陌生的木质房梁，还有一顶洗得发白的青布蚊帐。

    顾擎昀坐在床边，就这么看着他。

    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单纯地被这沉稳的声音安抚。

    陆茗喝了水，却不肯躺下。

    恩典？

    这说法太过古旧，不是现代人会用的词汇。

    他低下头，在陆茗汗湿的额头上轻轻贴了贴。

    这一动，才感觉到手背上贴着什么东西。

    陆茗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忽然抓住顾擎昀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神却依旧涣散：“茶碾……茶碾要顺时针转三圈半，逆时针再回半圈……陆家的规矩，不能错……”

    陆茗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

    建盏？

    不知过了多久，陆茗忽然动了一下。

    他撑着想坐起身，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刚抬起一半就又跌回枕头里。

    怀里的这个人，这个病弱却身负千年技艺的陆茗，真的……不属于这里。

    然后，他小声说：“宣和……宣和元年……”

    “茗儿不是故意打碎建盏的……”

    门被轻轻推开了。

    “这里不是汴京……”陆茗忽然哭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恐惧和迷茫，“爹爹，娘亲……你们在哪儿……茗儿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顾擎昀端着个白瓷碗走进来，身上还是昨天那件深灰色衬衫，只是袖口挽到了手肘，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他靠在顾擎昀怀里，眼睛半睁着，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喃喃自语。

    这是在哪儿？

    “不怕，这里就是你的家。”

    陆茗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低头看，是医用胶带固定着的输液针头。

    “要罚的……”他啜泣着，“陆家祖训……损御赐之物，要跪祠堂……跪三天……”

    “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怕黑，不用怕一个人，不用怕……回不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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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只兔毫盏……是官家赏的……爹爹跪了三天才求来的恩典……”

    顾擎昀轻轻把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在床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看着床上的人，目光沉沉。

    “卯时三刻了……该、该给父亲点晨茶了……”

    透明的细管连着挂在床头的吊瓶，里面的药水还剩小半瓶。

    他松开手，蜷缩起来，把脸埋进顾擎昀胸口，声音带着哭腔：

    “陆茗，”顾擎昀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醒醒，你在做梦。”

    “陆茗，听我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像是在模拟什么动作，“雪水……要取梅梢上的……爹爹说，那样的水才配得上北苑贡……”

    “陆茗，”顾擎昀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现在在哪里？今年是哪一年？”

    秦医生吗？

    那些精湛的茶艺，那些古韵盎然的琴技，在这一刻，串联成了一个荒诞却唯一合理的解释。

    陆茗安静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思考。

    “你是谁？”他下意识地问，声音压得很低。

    “水……”

    “不怕，”顾擎昀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些，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盏碎了就碎了，没事。”

    顾擎昀的呼吸屏住了。

    官家？

    “不管你是从哪里来，不管你曾经是谁。现在，你就在这里，在我怀里。”

    陆茗摇摇头，眼泪滑下来，渗进顾擎昀的衬衫里。

    有人给他输了液。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透进来时，陆茗醒了。

    “茗儿真的不是故意的……”

    顾擎昀动作一顿。

    卯时三刻？点晨茶？

    陆茗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汴京”两个字，像最后的确认，重重砸在顾擎昀心上。

    他往顾擎昀怀里缩了缩，找到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瞳孔没有焦距，像是醒了，又像是在梦游。

    顾擎昀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有零碎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