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2/2)

    “农民觉得官府又出新花样整他们,地主觉得他动了他们的命根子。朝堂上那些人更不用说,变法的、反变法的,打成一片。他站在中间,被两边骂。”

    “你是在心疼他……还是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

    “二次罢相之后,他退居金陵,住在钟山脚下。那会儿他五十五岁,身体已经不行了。可他还在写,还在研究经学,还在给皇帝写信,一封一封地写。新法被废了,他写的信石沉大海,他还是写。”

    “不是冤,是孤。”

    那茶馆在西湖边上,门面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

    手里夹着根烟,正仰头看着树冠。

    “看了。”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张导。

    他抬起眼,看着顾擎昀。

    陆茗没接话。

    陆茗摇头。

    “因为你身上有股劲儿。”张导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和介甫一样,都是那种……认准了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劲儿。”

    “你演他,不能演他的硬。硬是骨头,不是戏。你要演他的软。他那个软,藏在最里头,平常人看不见,只有在他最在乎的东西被碰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都有吧。”

    “千古以来,真正做事的人,有几个不孤的?他想改这个天下,可天下不想被他改。他想拉这个国家一把,可所有人都在往后拽。他想对得起自己的心,可到最后,心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张导给他倒了杯茶,自己点了一根新烟。

    “所以他后来变法,是真想改。不是坐在京城衙门里拍脑袋想出来的,是他亲眼见过,亲手试过。在鄞县的时候,他把官仓的粮食借给农民,收两分利息。”

    “不是盘剥,是救命。那会儿民间借贷,利息能翻到五倍十倍。”

    平时都藏得好好的,此刻却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

    “介甫这人,太硬了。硬到骨头里。他这辈子,得罪的人比交的朋友多。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他做的那些事,到底能不能让这个国家好一点,让老百姓日子好过一点。”

    然后他退开一点,看着陆茗的眼睛。

    “那你记住,你不是他。他最后是一个人,你,有我。”

    张导吸了口烟,透过烟雾看着他。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顾擎昀低头看着他,拇指轻轻抚过他的眼尾。

    “可没人领他的情。”陆茗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做的事,两头不讨好。”

    包厢在二楼,临窗能看见半片西湖。

    顾擎昀低下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农民怎么种地,怎么交税,怎么被官府和地主两边盘剥,怎么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卖儿鬻女。”

    “你倒是实诚。换别人,这会儿该跟我说什么‘我一定努力’‘绝不辜负您的期望’之类的话。”

    顾擎昀静静听着。

    “所以你昨晚睡不着,就为这个?”

    陆茗睫毛颤了一下。

    “不好演。”

    然后他忽然笑了。

    “剧本看了?”

    陆茗摇头。

    顾擎昀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他在乎什么?他在乎这个国家,在乎他那些新法,在乎宋神宗——那个唯一信他、用他的年轻人。可到最后,国家没理他,新法废了,宋神宗也动摇了。他什么都没守住。”

    这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两世的病痛,无数个夜里独自咽下的苦涩。

    张导又吸了口烟。

    陆茗的眼睛有点红。

    张导约在一家茶馆见面。

    顾擎昀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你是觉得他冤?”

    看了很久。

    张导笑了,那笑容里有点别的意思。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polo衫,下摆塞进牛仔裤里,脚上是双老北京布鞋。

    陆茗沉默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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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茗看着他。

    陆茗没说话。

    院子里有棵老樟树,据说三百多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

    下午三点,陆茗去了市区。

    陆茗穿过院子时,看见树下站着个人。

    “来了?”他把烟掐了,扔在鞋底碾了碾,“走,里头坐。”

    “他死的那年是元祐元年,四月。那会儿司马光已经上台了,新法废得干干净净。”

    陆茗偏过头,看着窗外。

    “什么感觉?”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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