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1/2)
不是皇商,是比皇商更重的身份。
既是商,又是官,是朝廷和茶农之间那座唯一的桥。
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是有钱就行的。
“你祖父呢?”
陆茗垂下眼。
“祖父讳崇礼,神宗朝任福建路转运副使,专司建州贡茶。后退居吴兴,建茶寮,著《茶录》三卷。”
他没有说《茶录》后来怎么样了。
顾正峰也没有问。
可他知道,能“著书”的茶人,和只会“做茶”的茶人,不是一个分量。
那是要把一辈子的心得、一辈子的摸索、一辈子的成败,都凝成文字传下去的。
不是技术,是道。
窗外雨声大了些。
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书房里却很安静,顾正峰拈起一枚黑子,没有落。
“你母亲呢?”
陆茗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顾正峰看见,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脊背,比刚才挺得更直了一些。
“家母沈氏,吴兴沈家长房嫡女。”他顿了顿,“擅绣,工颜体。”
就这几个字。
没有更多的形容,没有“温柔”“慈爱”“含辛茹苦”之类的词。
可顾正峰听见了那几个字底下的东西——吴兴沈家,长房嫡女。
那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那是和陆家门当户对的,世代书香里养出来的女子。
擅绣,工颜体。
一个能绣花、能写颜体的母亲,教出来的儿子,是什么样的。
他拈起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这一次不是占角,不是布局。
是挂。黑子落在白子左下角星位的斜对角,不近不远,恰到好处地问了一手。
陆茗看着那枚黑子,看了片刻。
然后他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落在黑子旁边。
顾正峰看着那手,手指在棋罐里停了一下。
他下了一辈子棋,见过无数种应对挂角的方式。
挡,是守;夹,是攻;脱先,是避。
可陆茗不走这些。
他走的是“靠”。
贴着你,既不退让,也不进攻。
是把选择权交还给你。
是告诉你:我在这里,你看着办。
他拈起黑子,扳。
陆茗断。
两个人落子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不是急,是进入了一种节奏。
像两个熟极了的琴师,你弹一个音,我应一个音,不需要看谱,不需要想。
手指自己知道该往哪里去。
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
下到四十手左右,顾正峰的手停了。
他看着棋盘,眉头微微蹙起。
那种感觉又来了,和去年年三十那三局棋一模一样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像陷进了一张网里。
那张网看不见,摸不着,可每一根丝都恰到好处地收着,不紧,不松。
他在网里动弹不得,却感觉不到任何压迫。
不是被人困住了,是……被人家看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茗。
陆茗垂着眼,看着棋盘。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照出一条清晰的轮廓。
他的手指搭在棋罐边缘,指尖无意识地在罐身上轻轻画着圈。
“你在陆家,”顾正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排行第几?”
陆茗抬起眼:“行一,嫡长。”
是嫡长子
顾正峰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嫡长子。
这三个字的分量,他是知道的。
“嫡长子”意味着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你肩上就扛着一个家族的未来。
意味着你学走路的时候,身后就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你。
意味着你犯的每一个错,都会被放大成“辜负”。
意味着你不能只做你自己。
你是父亲的延续,是母亲的骄傲,是族人的指望。
你是陆家七代茶道传承的那个“承”字。
陆茗是嫡长子。
他生下来,就是那个“承”字。
顾正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那种从容,不是天生的。
是从小被无数双眼睛看着、被无数张嘴念着、被“嫡长子”三个字压着。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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