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2/2)

    那里有一小片她刚才失控时溅上去的液体,正在雾气中慢慢滑下来,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

    周贻兰蜷在被子里面,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的形状。

    她的视线落在镜子边缘。

    结婚半年,从秋末到初春。

    今天是月经第二天。

    量最多的一天,也是她最疼的一天。

    被子蒙在她头上,她蜷在里面,一动不动,假装自己睡着了,或者死了。

    他坐在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随着那个凹陷微微朝他的方向倾斜了一点。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隔着睡衣,掌心是热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没看。

    小腹里面像有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来回绞,尖锐的刺痛,夹着沉甸甸的、往下坠的钝痛,从子宫的位置一直蔓延到大腿根和腰骶骨,牵得整个下半身都酸胀发麻。

    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领口的扣子开着两颗,头发应该是刚洗过,还没有完全干,有几缕垂在额前。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应该是沉砚之发的消息。也可能是app经期的提醒,她不想看。她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受孕失败这件事,她还没有跟任何人说。

    月经推迟了两天,她还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第三天早上,血就来了,鲜红的,比以往的量都要大,像是她身体在惩罚她自作主张的期待。她蹲在厕所里,看着内裤上那片红色,蹲了很久才站起来。

    *

    她没睁眼,也不说话。沉默是一种隐形的抵抗,她蜷成更小的一团,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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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步声走进来了。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没有因为她在睡觉就刻意放轻,到床边的时候停住了。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感觉到被子的一角被掀开了,一阵凉风灌进来,掠过她裸露的小腿。

    她从床上坐起来过一次,想去倒杯热水,刚站起来就觉得小腿发软,小腹里一股热流涌出来,那种熟悉的、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从她身体里滑出来的感觉让她又坐了回去。她在床边坐了会,最后还是躺下了。

    周贻兰裹着毛巾站在浴室的地板上,头发还在滴水,腿还在细微地颤抖。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倒影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一个陌生的,失了理智和精神的疯女人。

    排卵试纸、基础体温、排卵期每天去医院监测卵泡、在医生的指导下精确地算好时间。

    他等了两秒。然后他的手从她的腰上往上移,穿过她的腋下,扣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从蜷缩的姿势掰平。她的身体被拉开的那一刻,疼痛从腹部炸开,她闷哼了一声,眉头皱起来,终于睁开了眼睛。

    “来月经了?”他问。

    周贻兰的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的吊灯,没有接话。

    她把膝盖缩到胸口,两只手按在小腹上,指尖冰凉,掌心却是烫的。暖水袋在她肚子上搁了二十分钟就已经凉透了,她懒得去换,就那么让它凉着,凉水袋压在滚烫的皮肤上,她也分不清哪个更难受一些。

    他关掉水,从架子上扯了一条干毛巾,裹在她身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口,停顿了一秒,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他的手从她的肩膀滑下去,掀开她睡衣的下摆,直接贴在她裸露的小腹上。掌心很烫,贴在她因为疼痛而冰凉的皮肤上,温差大得她腹部猛地收缩了一下。

    “去躺着。我去换床单。”

    他的语气又恢复成了那种平淡冷漠的样子。

    浴室里安静了。

    他站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打开花洒,用温水把她胸口和小腹上的痕迹冲掉。

    她还是没怀孕。

    他的手掌覆在她小腹上,不大不小,刚好覆盖住那个让她疼了一晚上的位置,热意从他的掌心渗进她的皮肤。

    热水冲过她皮肤上那些白浊的痕迹,把它们冲散流进了下水道。

    她没有动。

    他俯在她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周贻兰已经说不清楚自己有多怨愤了。她从未如此羡慕过圣母玛利亚,只是做个梦就能生下一个孩子。

    “装睡。”

    只有排水口的水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花洒还在滴水,水滴在浴缸底部发出有规律的滴答声。雾气重新在镜面上凝结,她模糊的倒影在镜子后面若隐若现。

    像一个百般认真、刻苦用功的学生,但她还是没及格。

    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边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眼睛发酸,又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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