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2/3)

    她十八岁那年,天下乱了。

    那些辨认不清的模糊面容,或许昨天还一起说笑,想着不久之后就能回家和妻子儿女同聚一堂。或许自知时日无多,于寒冷的夜里眼含热泪,一字一句斟酌着写下遗书。

    天意弄人,他却依旧没能再见她一面。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1

    他也有私心,他也希望并肩作战的士兵能衣锦还乡。可战争就是残酷的,纵然撤军能保住那些将士几日。但国家将亡,活又能活下几日?

    残阳坠落,断戟在焦土上插得密密麻麻,参差着羽箭,染着凝成暗紫色的血,像一片枯死的林。

    娘说,她是他们一家人的福音,就像这山茶一样,年年岁岁繁花似锦。

    或许就是这份执念,带着他,化成黑雾,奔赴千山万水,终于回到了将军府。

    他是一国的将军,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和那千万将士没有什么区别。

    他一生光明磊落,没有辜负父母族上的教诲,没有辜负百姓对他的期许,可他在死亡的那一刹那,却泪如雨下。

    可他食言了。

    她喜欢山茶,爹娘亲手在庭院中种下几株。百花落尽的深秋,总有那山茶开得旺盛又喜庆。

    阴间孤冷,他们还要劳燕双飞,何其悲苦!

    尸身堆在一起,辨认不出来。

    “降,是卑微地被屠杀,碾碎。战,才有胜利的希望,纵战死亦无悔!”

    她心知此去凶险,私心不愿良人离开。可国家有难,她们的情缘算什么?

    帝王昏庸无能,四处带着官员逃窜。她的大将军拼死守住的城,被乱军轻而易举地攻破。贼军所到之处,流血漂橹。

    可他坚持不到了。

    “这孩子与我有缘,我想把她收作女儿。不如就叫陈缘吧。”陈夫人笑着摸她的头,对丈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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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朝中真正再无可用之人。

    陈缘红着眼眶,捂着他心口:“我其实并不在乎婚礼,我只想和你白头到老。”

    父亲大将军挂帅出征,战死沙场。

    最后一场战役,所有人都在胸前衣服上写上自己的名字。视死忽如归。2

    可怀里藏的遗书大约也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字来。

    他和陈缘幼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了更是情投意合,心意相通。他自诩幸运至极,于是总想着为他的阿缘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他遥望故国,太阳在那里坠落,或许希望与转机明天就会来临。

    没想到一拖再拖,到生命的尽头,都没有娶她。

    她低下头,叹息:“怎奈妾身福薄。”

    小将军拄着半截长枪半跪在地,甲胄裂开口子,被无数羽箭插中,残破不堪。被缠住的左臂大量渗血,再也抬不起来。

    烽火连天,战报再次传来之时,小将军回朝只剩了一具冰冷的骸骨。

    她长跪庙前,只求此生福尽,换将军平安归来。

    从此她有了名字,有了一个家。

    光影变幻,仿佛穿越了时光,她从尘埃里抬头,对上了两双笑意盈盈的眸子。

    可他的每个决定,都关乎千万黎民百姓。

    朝中可用人才凋零,小将军义不容辞出征。

    他亦然。他心口处是阿缘在他临行前为他祈求的护身符。那时他答应她会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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