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4/4)

    魏子然端然坐于母亲身边,虽极不自在,却不敢造次。

    家里弟弟妹妹并不少,如今又添了客人家大大小小的哥儿、姐儿,魏子然身为其中年龄最长的“长者”,少不得要被这些人拉来扯去,哥哥前哥哥后的唤不停。

    他不堪忍受,找个借口溜了出来,逃也似的上了园中的观景台。此处楼高台阔,远到城中的大街小巷,近到园里的一草一木,皆尽收眼底。

    在这当头,他猜想不会有人登楼赏景,便理所当然地将这儿占为己有,不再去想楼下那一群叽叽喳喳吵闹不休的小屁孩儿。

    他斜倚着栏杆,遥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心中无思无虑,体味到了难得的幸福快乐。

    在那片灿若锦霞的桃林里,他看见四五只燕子在林间盘旋飞舞,才恍恍惚惚想起那片桃林原先有一处废弃的库房,房檐下有燕子筑的巢。他还上房掏过燕子窝,由此被父亲狠狠地责骂了一顿。

    他觉得委屈,但又做贼心虚,因此也不敢为自己狡辩。

    两年前,他常常光顾的那家书铺里有个矮矮的伙计,听说是流落到此的倭人。那时,书铺老板的娘子难产,那倭人便出了个主意,说:“在我的家乡,妇人生产时,只要取来燕之子安贝2,让妇人握在手里,就能顺利生产了。”

    后来,那倭人便将身上珍藏的一枚子安贝送给了老板,老板娘子果真平安产下一个肉乎乎、白嫩嫩的小女娃。老板对这倭人感激涕零,竟有意招他入赘。

    魏子然记着了这件事。

    前年,在卢氏即将分娩的时日里,母亲一直担忧卢氏底子薄,怕这回生产有个什么意外,又是诵经,又是拜佛,让魏子然也不由忧心忡忡的。

    想到卢氏即将生下的是他的弟弟或妹妹,他便有了作为哥哥的觉悟与担当,想要卢氏顺利生产,于是便有了上房掏燕子窝被责骂的事。

    眼下,魏子然见那些只燕子失了家园盘旋不去的情形,心里倒有些同情起春归的鸟儿了。

    寒来暑往,冬去春来,这些鸟儿来了去、去了来,年年如此,岁岁这般,不就是念着这儿的旧巢么?

    飞禽尚且钟情念旧,他又怎甘于落后?

    看着春归而来的燕群,魏子然于这热闹灿烂的花红柳绿之中,突然想起了周岁抓周时被自己抓住不放的南家小姐儿,还有她白白细细的手腕上的那对缀着铃铛的银手镯。

    他隐约记得,两家人口头允诺婚约时,因他爱极了那清清脆脆的铃铛声,南家父母便从那姐儿手腕上褪下一只手镯交给了父母,算是南家口头定亲的一个信物见证。

    而他,却不记得父母送出去的信物是何物,甚至不确定父母是否好好保留了南家的这份信物。

    魏子然莫名着急慌乱起来,倏地跑出观景楼,直奔那处洋溢着欢声笑语的清厦,进屋便拉着杨连枝的袖子,急急地问:“娘,我周岁抓周抓到的铃铛呢?”

    杨连枝被他这一问,问得怔怔的,笑着问:“什么铃铛?你跑去哪儿了?这会子才回来?”

    魏子然却听不进她的任何话,坚持道:“就是抓周抓到的铃铛啊!南家留下的信物,我和南屏都有的!”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明中期以后,义官身份日益呈现二重性,既能荣膺冠带或散官职衔,又普遍受地方官府差遣,逐渐固化为差役名目。(参考文献:《金瓶梅》乔大户纳义官考,《明清小说研究》2013年第1期 | 向静 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中文系)

    注释2:子安贝,又称之为安产贝,一种说法是《竹取物语》中的燕子在筑巢产卵时从肚子里生出子安贝;另一种说法是燕子筑巢时从海边叼来的贝壳或海螺,这种说法比较科学靠谱。相传日本孕妇在生产时,产婆会将宝螺放在产妇手中,让产妇紧握有助生产施力。因为宝螺的形状和女-性-性-器形状相似,很早以前就有说用它可以保佑孕妇生产平安的习俗。文中此处引自日本《竹取物语》的说法,剧情纯属捏造,请勿较真。

    注:文中所有年龄按照中国古代虚岁算法,即:虚岁=现年份(农历)-出生年份(农历) 1

    之前算的周岁,已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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