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1/3)
【天启四年夏·寻亲会】
宣韦德断了腿的事,这两日已传得街坊邻里尽已知晓,更有好事者传出宣家欲嫁女谋取聘资为父医治腿伤的话来。
早些年,宣家也常有媒婆冰人上门来说合亲事,而宣韦德欲为女儿择一才学品貌兼优的青年才俊,眼光甚高,挑来挑去却始终未挑到合适的。因此,这姐儿至今仍待字闺中。
如今,宣韦德遭了不幸,这两年不敢上门来的冰人,忽如雨后春笋般一茬接一茬地冒了出来,蜂拥而至。这些人惯会卖弄唇舌,这个说东家老爷家里有石季伦的泼天富贵,那个道西家哥儿祖上攒了陶朱公的万贯家私,无不夸耀自己保的媒是最好的。
柳氏原先还会向冰人细细打听那些人家的情况,但见男方不是上了年纪的鳏夫,便是游手好闲的纨绔,更有想要纳妾的,她便再也不愿费心招待这些上门来的冰人了。
其中虽也有替那些家风严谨清正的人家来说亲的,但那些人家并不是富裕人家,因女方索要的聘资不是男方能负担得起的,也只能打退堂鼓了。
宣韦德虽重伤在床,不知家里吵吵闹闹的这几日里发生了什么事,但也听到了一点风声。他唯恐柳氏一时糊涂,应了外头那些人的亲事,断送了女儿的前程,日夜愁闷得不得安睡。
魏子然来家劝他尽早截去那双断腿时,他仍是咬牙不松口,却是将他单独留在了床边说话。
“截去双腿,也不知能不能活。即便能活着,可没了双腿,不就是个废人了么?”他认命般叹着气说,“生死有命,留着这双腿,死后还能留个全尸,也算没有辜负父母的生养之恩。你也莫替我瞎张罗了,日后也请你多关照关照明哥儿,督促他读书上进,将来光大宣家门楣,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含笑而眠了。”
这不是魏子然头回听这先生对他交代这番似临终前的话语了,然,每回听到这些嘱托,他都觉先生是用刀在刺自己的心口,逼着自己去接受这样无何奈何的死亡。
“先生为何不愿试一试呢?”魏子然不死心,打算再劝劝,“只要您还能写,还能说,一样能教书育人,并不会成为家人的拖累。您真舍得下家人么?没了您,谁来护您的妻儿呢?我来时,您家里还有冰人来替人求娶您家姐儿,您不想看到她嫁人么?日后,您家里那小哥儿大了出息了,您难道也不想看到他出仕为官么?”
宣韦德道:“你是不知这两日登门来求亲的都是怎样的人家,我家好好一个姐儿,怎能卖去给人家做小?你今日见到的这冰人,这两日日日上家里来替那家人当说客,不就是看我现今是个废人,觉着我们会贪图他家那点聘资,将女儿卖进他家么?你师娘是个主意不坚的妇道人家,那做媒的嘴又是抹了蜜的,保不齐会将她说动。她这不是在救我,是在杀我!你也别再劝我了,将来肯关照些儿,我便感激不尽了。”
对于一心求死的人,魏子然已然不知该如何劝得他回心转意,只觉胸口闷闷的、胀胀的,一阵酸痛苦涩之味漫溢至喉头,让他痛苦难受得再也说不得一个字。
心情沉重地出了宣家院门,行至坊间那条拥挤热闹的街市里,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他已记不清先生最后对他说了些什么,记得的,只有那副破损孱弱的身躯和那张痛苦绝望的面容。
今日是清风园开演新戏的日子,魏子然虽是心情郁结,没心思观戏,但因早已应了李屏山,也包了一间阁子,只得强打起精神,领着母亲的车马慢慢往清风园来了。
新戏安排在夜里,魏子然一行人来得早,这时候,园中尚无客人占位子,杨连枝也不必刻意避着人,由着园中的伙计引上了楼上的阁子里;随同而来的车夫随从则被安排在了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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