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围着他的围巾(2/2)
晚上她在他做饭的时候坐在吧台边看书。他从冰箱里拿出西蓝花,在水龙头下冲洗,然后用刀切成均匀的小朵。切到第三朵的时候他停了零点几秒——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她的目光有一种特殊的温度,是恒温的,像她的手,偏凉,但你知道她一直在。他没有回头,继续切西蓝花。油锅热了,他把蒜末丢进去,香气腾起来。他想起一些很远的事情。
他把那张便签收起来了。放在抽屉最里层,和那些他从来不给人看的东西放在一起。
后来他开始下意识地照顾她,发现她不会用洗衣机之后,他把操作步骤写在便签上贴在洗衣机侧面。发现她上课听不懂之后,他花了一个周末把物理课本上的术语用最简单的中文重新写了一遍,做成一个小册子放在她桌上。发现她吃饭总是只夹离自己最近的菜之后,他开始把菜碟换位置,每顿饭换一次,确保她能够到所有的菜。这些事情他做得极其自然,不声张,不邀功,甚至刻意不让任何人注意到——包括她。但她当然注意到了。有一天放学回来,她的书包放在玄关,里面有一本新的笔记本。她拿出来,放在餐桌上,封面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两个字,是她那笔还不太熟练的汉字:谢谢。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水声重新响起来。他听见她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隔着门板和水声,闷闷的,但那个声音像一根极细的针,毫无防备地扎进他胸口某个他没有防备的地方。
那时候她刚来不久,普通话还说不利索,带一点意大利语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提问。她洗澡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调水温,他听到浴室里她短促的惊呼。他敲门,她没应,他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闷闷的一声“没事”。但他听得出那声音里有水汽蒸出来的鼻音,还有一点她不想让人察觉的委屈。他去敲了父亲卧室的门,说,爸,若韫可能不会用热水器。父亲看了他一眼,说,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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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大五,在胸外科轮转,每天见惯了血和生死,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坚硬。但那个隔着门板传来的声音,让他在浴室门口站了很久。
现在她坐在他客厅的吧台边,穿着他的旧t恤,翻着一本他看不懂的物理书。她的腿垂在高脚凳旁边,脚踝交迭,脚尖轻轻晃着。她不再需要他在便签上写洗衣机操作步骤,不再需要他把物理术语翻译成简单的中文。她能用流利的普通话和教授辩论,能做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推导。她长大了。
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白大褂下摆轻摆,步伐沉稳。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几秒才移开。
他去了。站在浴室门外,声音尽量放得平静:“若韫,热水器的开关在左边,往下是凉水,往上推一格就够了。别推两格,烫。”